斯德哥尔摩,华国驻瑞典大使馆。
红旗轿车拐进使馆街的时候,雪刚停。门口两棵桦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半指厚的雪。
念念把脸贴在车窗上。
“秦铮。”
“嗯?”
“你说大使馆的食堂有没有红烧肉?”
秦铮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九条和彦送的那条,利休白茶色,在黑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
“你是来见大使的,不是来吃饭的。”
“见大使就不能吃饭了?”
“能。但第一句话就问红烧肉,不太合适。”
“那问什么?”
“让他先开口。人家是 ambassador,你是十七岁拿双料诺贝尔奖的,这个会面叫‘对等’。”
念念把记录本从口袋里掏出来。铅笔夹在耳朵上,新削的,笔尖在使馆街的路灯下反着光。
“对等的意思是什么?他有外交豁免权,我有诺贝尔豁免权?”
“诺贝尔豁免权是你刚发明的词。”
“有用就行。”
车停了。
大使姓唐,五十出头,江苏人,个头不高,肚子微凸。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是蓝色的,皮鞋擦得能照出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站在会客厅门口,亲自开的门。
“秦铮同学,念念同学,欢迎欢迎,路上冷不冷?”
“不冷。”
秦铮把大衣脱了,搭在臂弯上。
“九条家送的围巾,西阵织的,比暖气片管用。”
唐大使笑了。
“西阵织我知道。京都的,一千二百年历史。能用这个当礼物的,不是一般交情。”
“九条老爷子今年九十了,送围巾的时候说,水温和人生一样,过了火候就回不来。围巾参与重大决策,因为冷。”
唐大使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点点头,没接话。引着两人进了会客厅。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摆了三杯茶。龙井,明前的,茶叶在杯底舒展开,像水母的触手。
念念端起来闻了一下。
“香。”
“西湖龙井。使馆里存的不多,今天特意泡的。”
唐大使在主位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先说明一下,今天这个会面,不在原定外交日程里。”
“原定是什么?”
“原定只接待秦铮同学一个人。”
唐大使看着秦铮。
“你通过正规渠道申报了诺贝尔奖候选,教育部、科技部、外交部有一个联合工作组,提前做了预案。接待规格、媒体口径、后续合作意向,都准备好了。深圳南头中学那边,我们提前三天就给了通知。”
秦铮端起茶杯。
“这个我知道,温老师给我打过电话,说学校接到了教育部的函。”
“对,一切都在预案内。华国国籍,正规教育背景,从深圳南头中学到黎明大学的完整成长轨迹。你代表的是一条标准的、可复制的、体制内培养路径。非常好宣传,非常好定调。”
唐大使停了一下。
“但念念同学不在预案内。”
念念把茶杯放下。
“因为我没申报?”
“不止。”
唐大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急件”印章。纸张在茶几上推开,念念扫了一眼,是她诺贝尔颁奖典礼发言的全文整理稿,其中一段话用红笔画了圈。
那句话是——“如果华国承认双重国籍的话”。
“这份发言稿,我们在颁奖典礼结束后三十分钟内拿到了逐字稿。条法司、领事司、新闻司连夜开了联席会,议题只有一个。”
“什么?”
“念念同学这句话,我们怎么回应。”
念念把记录本摊开,铅笔拿下来。
“那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还没结论,但方向有了。今天请你和秦铮同学来,不是通知你们结论。是听听你们自己的想法。”
秦铮和念念对视了一眼。
“先听谁的?”
“按诺贝尔奖的颁奖顺序,秦铮同学先。”
秦铮站起来,走到会客厅中央。背后是一面国旗,红色的,挂在墙上,被暖气片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
“那我就正式一点。”
唐大使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铮整了整衣领。
“我的获奖感言在颁奖典礼上已经说了一部分。今天在大使馆,我想说另一部分。”
“什么部分?”
“站在巨人肩膀上那部分。”
会客厅安静下来。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
秦铮把手插在裤兜里,像在实验室讲解实验方案一样,语速不快。
“骨骼矿化这个项目,立项的时候我二十一岁。在座的可能觉得二十一岁拿诺贝尔奖是天纵奇才。不是。是我踩在别人的肩膀上。”
“谁的?”
“第一个,布莱恩·汤普森教授,二十年前他提出修复系统假说雏形。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他的论文被拒了三次,第四次才发在《自然》子刊上,影响因子不到主刊的一半。但他没放弃。二十年。他在哈佛的实验室被撤过经费,被挖走过助手,被同行在会议上当面质疑——‘修复系统假说是科幻小说’。他说了一句话——‘上帝不打嘴仗’。这句话后来成了上帝之手的铁律。”
“第二个,顾雨。奥赛金牌得主,放弃国内top2的保送资格,跑到希望岛做AAV衣壳工程。第四代衣壳的转导效率做到百分之七十八,牙齿专用衣壳靶向效率百分之九十一。那个数据出来的时候,她叼着棒棒糖在实验室里转了三圈。橘子味的。棒棒糖的棍子插在烧杯里,烧杯里是食蟹猴的牙片样本。她跟我说,秦铮,这不是天花板。这是物理学的墙。墙不能拆,只能绕。我说绕得过去。她说凭什么。我说凭你已经绕了四百一十七次。”
“第三个,弗兰克教授,冯·艾森伯格家族的人。六十多岁,蛋白折叠领域发过二十三篇《自然》。他的折叠态半衰期数据从四十八小时延到一百三十小时,最后在体内实测一百五十小时。这个数据,让骨骼矿化从理论变成现实。他说过一句话——‘科学没有独家。我研究蛋白折叠一辈子,不是为了把数据锁在保险柜里’。他把毕生数据打包,买了张机票,从慕尼黑飞到希望岛。交接的时候没有合同,没有协议,只有一个U盘。容量三十二个G。”
“第四个,方叔。”
唐大使愣了一下。
“方叔?”
“对。方叔。南岛国希望岛工地绑钢筋的。七十一岁。我的第一例人体牙齿矿化就是他做的。四颗磨牙,硬度六点一。他现在天天在工地上啃排骨,逢人就说‘六点一是我啃排骨不费力的硬度’。诺贝尔奖名单公布那天,他端着搪瓷碗站在码头,对着大海做了个碰杯的动作。碗是空的。”
秦铮把视线从国旗上移开,落在唐大使面前的茶杯上。
“名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成果是他们的。布莱恩的假说。顾雨的衣壳。弗兰克的折叠。方叔的四颗磨牙。还有食蟹猴咬我的那一口——缝了七针,疤痕还在。这些加在一起,才等于诺贝尔化学奖。我一个人等于零。”
他顿了顿。
“站在巨人肩膀上这句话,不是谦虚。是事实。巨人不是一个。是一群。我侥幸摘到了果实,但种树的不是我一个人。”
唐大使沉默了几秒,把龙井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秦铮同学,你的意思是——”
“口径上,不要把我塑造成天才少年。一个高中生指出教材错误,不是什么神童事迹。那是老师教得好。温老师,周明远校长,老蔡肠粉店的酱油,老黄校门口的钥匙。这些人构成了我的参考文献,他们才是正文。”
唐大使点点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份参考文献,我们会写进正式口径。”
秦铮回到沙发上坐下。茶杯端起来,龙井已经凉了,但茶香还在。
唐大使转向念念。
“念念同学,到你。”
念念站起来。没走到会客厅中央,就在沙发前面站着。布鞋踩着地毯,没发出任何声响。记录本拿在手里,铅笔夹在耳朵上。诺贝尔奖章不在身上,放在酒店保险柜里。
“我跟秦铮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路径是清晰的,华国国籍。深圳南头中学。黎明大学。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个环节都在体制内。”
念念翻开记录本,但没看,只是习惯性地摊开。
“我不是。我幼年就离开东莞,在希望岛长大,幼儿园是东莞的,之后全部教育都在南岛国。我的实验室在希望岛,我的水母湾在樱花岛,我的团队是十七个国家的年轻人。我的科研经费是南岛国的财政,我的督导老师是布莱恩·汤普森和拉赫曼校长。”
“所以我昨天说‘如果华国承认双重国籍的话’,不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哪国人。”
“是因为我确定自己是两个人。”
唐大使往前倾了倾身子。
“两个人?”
“柳媚的女儿,冷月的女儿。大李家村的孩子。希望岛的公民。李晨从混子变成国王的见证者。方叔啃排骨硬度的数据记录者,老陈从拖网上捞起第一只水母时站在旁边的那个人。”
念念把记录本合上。
“我不需要选。因为这两个人不是对立的。她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就像灯塔水母。水螅体和水母体,不是一个取代另一个。是同一个生命的两种形态。”
唐大使沉默了很久。会客厅里只有暖气片的咣当声,和窗外桦树枝丫上积雪偶尔坠落的闷响。
然后他开口了。
“念念同学,你说的这些,我们内部讨论的时候涉及过。”
“什么结论?”
“法律层面——你在取得南岛国国籍时,是否正式放弃过华国国籍?”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才几岁,所有手续都是父亲办的。”
“我们查过,南岛国从未向我国驻外使领馆提交过你的入籍通报。按程序,没有通报就没有确认丧失。”
“那就是说——”
“在法律文书层面,你的华国国籍从未被正式注销。李晨先生的也一样。他的户籍还在大李家村,状态正常。从未迁出,从未申请过国籍变更。”
念念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
“所以我是华国人?”
“法律上,你可以是。”
“情感上呢?”
“情感上你自己说了算,但有一条——南岛国为你提供了十四年的公共资源、教育资源和科研资源。这个事实,华国不能抹掉,也不该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