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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吹过凤阳旧宅的矮墙,卷起地上的碎雪,时间悄无声息又过了七天。这七日里,朱槿与王敏敏依旧守着小院的清净,而院外的凤阳大地,却因格物院弟子的丈量、卫所士兵的巡查,悄然掀起了波澜。

这一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寒雾还未散尽,院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蒋瓛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率先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神色各异,与这朴素的小院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正是朱守谦。谁也不曾想到,不过短短七日,那个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靖江王,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往日里白皙细腻、毫无风霜痕迹的脸庞,如今被冬日的寒风冻得通红,甚至泛起了细密的裂口,鼻尖冻得发紫,不复往日的精致。原本养得圆润饱满、带着几分骄纵的身形,此刻也显得单薄了些,身上那件曾经绣着繁复纹路的锦袍,被风吹得有些褶皱,袖口和衣角还沾着泥土与雪沫,显然是在户外摸爬滚打了许久。往日里总是抬着下巴、眼神桀骜的模样,此刻也收敛了大半,眼底褪去了稚气与骄横,多了几分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沧桑——高强度的冬日户外劳作,每日跟着格物院弟子丈量田地、走访农户,风吹日晒,忍饥挨冻,彻底磨去了他身上的纨绔气,也让他真切体会到了何为“人间疾苦”。

另一人,则身着一身格物院专属的青色弟子服,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却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显然是常年穿着劳作所致。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面容算不上出众,皮肤是长期待在室内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光,又带着几分痴狂与专注,仿佛世间万物,唯有他心中的研究最为重要。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还沾着淡淡的黑色药末与机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渍,一看便是常年与火药、器械打交道的痕迹。他走路时目不斜视,脚步匆匆,仿佛心思根本不在眼前的环境上,脑子里全是各种图纸与公式,活脱脱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搞研究”的科学狂人模样。

三人走进小院,见朱槿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身旁的王敏敏正安静地陪着他。蒋瓛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属下蒋瓛,参见二爷。”朱守谦也连忙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躬身,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恭敬:“侄臣朱守谦,参见皇叔。”一旁的格物院弟子也回过神来,略显木讷地躬身,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几分对朱槿的敬重:“弟子陶景初,参见院长。”

朱槿抬眸,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行了,这又不是在应天皇宫,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说着,他并未先理会躬身立在一旁的蒋瓛,也没有多看满脸疲惫的朱守谦,反而站起身,快步走到陶景初面前,伸出手,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与温和:“景初大哥,真没想到,陶夫子居然舍得将你从他的实验室里放出来。”

这身着格物院弟子服的年轻人,正是陶成道的长子,也是其最得力的首席弟子——陶景初。

历史上,陶成道那场震惊后世的飞天试验,在下方亲手点火、亲眼看着父亲奔向苍穹的,正是他;他也是有史以来,亲手送自己父亲“飞天”的第一人。自幼便随父亲研习火器与炼丹之术,深得陶成道的精髓,是陶成道最信任的核心助手,更是将陶氏火器技术发扬光大的关键人物。

陶景初被扶起来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神色依旧木讷,眼神里又渐渐浮现出几分对研究的痴迷,语气平淡地开口,没有多余的寒暄:“家父知晓院长此次在凤阳推行新政,需要格物院弟子协助,便特意派遣弟子前来,听候院长差遣。”

朱槿看着他这副模样,丝毫没有在意。他早就习惯了陶景初的木讷——这位科学狂人,心思从来都不在人情世故上,满心满眼都是火器、火药与各种新奇的发明创造,能跟他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已经算是不易。

朱槿心中清楚,陶景初虽年轻,却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自幼随陶成道研习火器与炼丹,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全部技艺,再加上朱槿偶尔提点的、远超这个时代的科学知识与技术理念,如今在很多方面,已然比陶成道还要厉害,尤其是在火器改良与新型器械的研发上,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与执念。

朱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劝道:“出来走走也好,就当是散散心。你整日闷在实验室里,不分昼夜地研究,身子也撑不住,总得劳逸结合。”

这话一出,陶景初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完全没听出朱槿的好意,反而连连说道:“弟子哪有心思散心,弟子还有好多研究马上就要成功了!那可折叠式连发火铳,弟子已经改良到第三版,只差最后调试便能量产;还有那远距离信号火箭,能在百里之外传递军情,再也不用靠人奔波送信;还有那轻便式地雷,埋在地下,只要有人触碰,便能引爆,用来防御再好不过……要不是父亲强行将我撵出实验室,说让我出来历练历练,协助院长办事,弟子定然不会来这里耽误时间。”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急切的催促,又补充道:“院长,弟子斗胆一问,凤阳这边的土地,想来也丈量完了吧?不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应天?弟子的实验室还等着弟子回去收尾,耽误不得啊!”

朱槿闻言,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无奈,根本没接他的话茬,径直转头,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朱守谦身上,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

朱槿的目光落在朱守谦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试探与期许:“守谦,这几日跟着格物院的弟子,在田间地头奔波,感觉如何?”

听到这话,朱守谦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眼底的疲惫褪去,多了几分复杂与动容。

这段时间里,他跟着格物院的弟子,走遍了凤阳的田间地头,亲眼看到了百姓们的苦难——没有土地,被勋贵豪强肆意剥削,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一件暖和的衣服都穿不上,寒冬腊月里,还有老人和孩子穿着单薄的破衣烂衫,冻得瑟瑟发抖。他从未想过,在这自己皇祖父的龙兴之地,百姓们的生活竟然如此艰难;他更不敢想象,除了凤阳,其他地方的百姓,日子会过得何等凄惨。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他从格物院弟子和当地老人的口中得知,如今凤阳的日子,已经比自己祖父活着的时候好上了百倍——那时战乱,田地荒芜,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而如今,至少还有部分百姓能勉强糊口,还有朱槿在全力整顿土地乱象,为百姓谋出路。

这一刻,他心中多年来隐藏的、对皇祖父的怨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替代——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对皇祖父的理解,他终于明白,皇祖父当年的铁血手段,或许有他的无奈,或许,皇祖父并非他心中所想的那般冷酷无情。

朱守谦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一丝湿润,躬身对着朱槿,语气无比诚恳,带着几分恳求:“皇叔,求您,帮帮凤阳的百姓。他们太苦了,侄臣不想再看到他们受苦受累,不想再看到这龙兴之地,依旧这般民不聊生。”

看着朱守谦的转变,朱槿心中倍感欣慰——这段时间的历练,终究是没有白费,这个曾经骄纵纨绔的靖江王,终于长大了,终于懂得了百姓的疾苦,终于有了身为宗室子弟的担当。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行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放心吧,我既然来了凤阳,就不会看着百姓们一直受苦。”

朱槿顿了顿,又说道:“你们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在院里休息一会,我去换身衣服,咱们今日,要去一趟凤阳府衙。”

说着,他转身走进屋内,王敏敏连忙起身,紧随其后。朱守谦看着朱槿的背影,心中满是感激,也主动起身,转身走向一旁的茶桌,打算亲自泡茶,招待蒋瓛与陶景初。

蒋瓛见状,顿时慌了,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阻拦:“王爷万万不可!您乃是靖江王,身份尊贵,泡茶这种杂役,怎敢劳烦您动手?属下来吧,属下伺候您和陶公子即可。”毕竟朱守谦是宗室王爷,身份悬殊,哪敢让王爷亲自为自己泡茶。

可朱守谦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无妨,这几日我也明白了,百姓们终日劳作,比这辛苦百倍,泡杯茶而已,算不上什么。况且,蒋统领一路辛苦,陶公子远道而来,我亲自泡茶,也是应该的。”说着,便熟练地拿起茶壶、茶杯,动作虽算不上娴熟,却格外认真。蒋瓛见他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强行阻拦,只能躬身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心中却对朱守谦的转变,暗自惊讶。

而一旁的陶景初,早已重新端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双目微闭,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写写画画,嘴里还低声呢喃着什么,像是在计算着火器的参数,又像是在推演着实验的流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世界里,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没一会儿,屋内的朱槿与王敏敏便走了出来。朱槿身上,早已换下了往日里穿的粗布麻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亲王朝服——玄色锦袍上,绣着繁复的龙纹,金线勾勒,熠熠生辉,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往日里的闲适淡然褪去,多了几分王爷的威严与气场。

身旁的王敏敏,也换上了一身精致的衣裙,淡粉色的锦袍,绣着细碎的梅花纹样,妆容精致却不艳俗,眉眼温婉,气质娴静,与往日里的素净模样截然不同,一出场,便让人眼前一亮,与朱槿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分相配。

朱槿目光扫过院中三人,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都准备好了吧,走吧,我们去凤阳府衙,该好好算算凤阳土地的这笔账了。”

蒋瓛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令!”朱守谦也放下手中的茶壶,起身行礼:“侄臣听皇叔吩咐。”陶景初也从自己的研究世界里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躬身应道:“弟子听凭院长安排。”

一行人走出小院,院外早已备好几辆马车,车身精致,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朱槿扶着王敏敏上了主车,随后自己也坐了上去,朱守谦、蒋瓛与陶景初则分别坐上了旁边的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凤阳府衙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也预示着,凤阳的土地整顿,即将迎来关键的一步。

此时的凤阳府衙后院,寒风透过雕花窗棂钻进来,卷得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灼。知府严达、同知韩若愚,还有李善长之弟李存义,正围在暖炉旁,神色各异,低声争论着,语气里满是不安与算计。

严达身着正四品知府官袍,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双手背在身后,在原地焦躁地踱来踱去,脸上满是愁容,往日里沉稳干练的模样消失殆尽,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慌乱。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李存义,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李兄,事到如今,丞相那边到底怎么说?明王爷在凤阳雷厉风行,格物院弟子丈量土地,卫所士兵四处巡查,连勋贵们圈占的田地都要查,现在这个局面,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知府能够左右的啊!”

李存义端坐在椅上,一身锦袍衬得他气度不凡,脸上却带着几分不屑与傲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笃定得很。他抬眸瞥了严达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严知府莫慌,放心便是。凤阳的天,变不了。”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继续说道:“那朱槿不过是个闲王,一时兴起想来凤阳捞点政绩罢了,他还能一直在凤阳耗着?他想要改革,想要名声,咱们便顺着他的意思,表面上配合便是。等他新鲜感过了,回应天复命,凤阳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到时候,该圈的田照圈,该收的好处照收,什么鱼鳞图册,还不是一纸空文?”

严达听着李存义这番话,又想到李善长的权势,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了不少,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连眉头都舒展了几分。他对着李存义拱了拱手,脸上露出谄媚的笑意,二人相视一眼,忍不住低低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槿离开后,他们依旧掌控凤阳的模样。

只是笑声未落,严达的右眼却突然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急促而频繁,那股不安感又悄然爬上心头,让他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脸上的笑意也变得有些勉强。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右眼,心中暗自嘀咕,莫不是有什么不祥之兆?

而一旁的同知韩若愚,自始至终都默默站在角落里,身着正五品官袍,身形清瘦,神色淡漠,仿佛眼前的争论与他毫无关系。他垂着眸子,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眼底藏着一丝忧虑与隐忍,却始终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