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清沅、邓玉姝、汤锦宁三女闻声转头,待看清来人容貌时,皆是一怔——眼前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凌厉,眉宇间虽带着几分风尘与冷意。
王敏敏见到朱槿,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诧异与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她分明知晓,朱槿才刚回应天不久,又身兼宗人府宗人令之职,眼下正是诸位皇子封王典礼的筹备关键期,日日事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奇珍坊。
诧异过后,王敏敏眼底的戾气彻底消散,转瞬便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子模样,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教训邓府侍女时的凌厉跋扈?她快步上前,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哽咽,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朱槿目光一扫,便将王敏敏的小把戏看得一清二楚——这丫头,分明是故意装委屈博同情,眼底的狡黠藏都藏不住。他强忍着嘴角的笑意,压下心底的无奈,大步走到王敏敏面前,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宠溺与关切:“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把我们敏敏委屈成这样?”
说罢,他抬眼扫向一旁的冯清沅、邓玉姝、汤锦宁三女,目光平淡,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方才还强装镇定的三女,被他这一眼扫过,心头皆是莫名一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又很快强撑着抬了起来。
她们三人自幼养在深闺,鲜少出府,更未曾见过朱槿——毕竟朱槿常年随军出征,极少待在应天府。可她们远远见过当朝太子朱标,眼前这人的容貌与朱标有九分相似,再加之王敏敏的称呼,她们如何能猜不到,眼前这个面色稍黑、气质凌厉的男子,便是二皇子朱槿。
王敏敏顺势往朱槿身侧靠了靠,拉着他的衣袖,声音依旧带着哽咽,飞快地将方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三女的身份——冯胜之女冯清沅、邓愈之女邓玉姝、汤和之女汤锦宁,又添油加醋地说了邓玉姝如何嚣张跋扈,如何吩咐府上护卫动手欺负自己,语气急切地补充:“殿下,要不是影二及时出现拦住他们,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她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自己的委屈,却对自己动手扇晕邓府侍女、反手将人绊倒在地的事情,提都未提,那副受了天大欺负的模样,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心生怜悯。
朱槿垂眸看着她眼底未干的“泪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他今日来奇珍坊,本是有别的事情要办,眼前这场闹剧,不过是凑巧碰见罢了。
他心底暗自思忖:先前王敏敏在应天府待了这么久,身边从来没有这般不开眼的人敢找事,为何自己一回应天,就出了这样的岔子?难不成,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主角光环,自己一回来,麻烦就自动找上门了?
朱槿自然不知,此事并非什么主角光环,背后另有缘由。
冯清沅、邓玉姝、汤锦宁三人,平日里皆是养在深闺,鲜少踏出府门半步,今日之所以会来奇珍坊,全是因为近来上位要给诸位皇子封王,封王之后,便会着手为适龄的王爷议亲。她们皆是开国勋贵之女,出身显赫,自然是朱元璋为皇子们挑选妃嫔的首选人选。
再过几日,马皇后便要在宫中举行赏梅宴,届时诸位皇子、勋贵子弟与适龄贵女都会出席,那便是她们展露风采、争取议亲机会的最佳时机。今日她们结伴来奇珍坊,便是为了挑选些精致的首饰与华美的衣衫,为赏梅宴做准备,却不曾想,一时嘴碎,惹上了王敏敏,更凑巧撞上了朱槿。
此刻,三女见到朱槿,虽有几分拘谨,却并没有特别害怕。在她们的认知里,朱槿不过是个年少成名、战功赫赫的皇子罢了——论战功,她们的父辈皆是开国元勋,南征北战,立下的功绩远超朱槿,她们自然不必怵他。这便是朱槿在寻常百姓与深闺贵女心中的形象,平淡无奇,唯有“战功赫赫”这一个标签。
她们哪里知晓,朱槿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人。如今朝堂上人人称颂的勋泽庄、土豆、杂交水稻、棉衣、水泥路,还有那些惠及百姓、稳固大明根基的种种功绩,全都是朱槿一手创下,却被他悉数归于大哥朱标名下。就连沈珍珠能执掌奇珍坊,在她们眼中,也不过是太子朱标心疼弟弟,特意给了沈家一部分好处,奇珍坊的大头,依旧是归东宫所有。
她们不知晓这些隐秘,可她们的父辈——冯胜、邓愈、汤和,却是一清二楚。只是这些开国勋贵,从来没有将真相告诉过自家闺女,一来是觉得这些朝堂隐秘,女子无需知晓;二来,他们压根不曾想到,自己精心养在深闺的女儿,会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惹上朱槿。
要知道,这些知晓朱槿真实能力的勋贵,平日里都会严格约束自家子弟,叮嘱他们对朱槿恭敬有加——他们清楚朱槿的本事,更清楚皇上对朱槿的暗中看重,深知得罪朱槿,便是得罪了皇上,更是断了自家家族的后路。只是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家闺女会在赏梅宴前夕,在奇珍坊惹上这位不能惹的主。
沉默片刻,邓玉姝率先壮起胆子,往前踏出一步,仰着下巴,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大声说道:“二皇子殿下,我们说的有什么错?王敏敏不过是个蒙古降将之女,无家世、无根基,凭什么能成为未来的王爷正妃?我们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她便要动手打人,殿下怎能这般偏袒她!”
朱槿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向冯清沅与汤锦宁,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们两个,也和她一样,这么想?”
冯清沅连忙连连点头,眼底满是不甘与委屈,只是碍于朱槿的身份,不敢像邓玉姝那般大声辩驳。她心底暗自不平:父亲冯胜在家时,不止一次在母亲面前提及,想让自己日后嫁予朱槿,哪怕只是做个侧室也好。父母之命难违,她早已默认朱槿会是自己未来的夫婿,可如今,王敏敏一个蒙古降将之女,居然能做正妃,而自己身为宋国公嫡女,却只能屈居人下,她如何能甘心?
一旁的汤锦宁却只是垂着眸,沉默不语,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她比冯清沅、邓玉姝年纪稍小,性子也更为温婉,再者,她的父亲汤和为人低调谦和,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议亲之事,更没有表露过想让她嫁予朱槿的心思,是以,她对这场纷争,并没有太多的执念与不甘。
朱槿看着眼前这三个懵懂又骄纵的小姑娘,心底一阵无奈——他实在不想和这些养在深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一般见识,更何况,她们的父辈皆是开国勋贵,眼下还在边疆驻守,劳苦功高,他也不便太过苛责。
他抬手,宠溺地揉了揉王敏敏的发髻,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哄劝:“行了,别生气了,多大点事,你和她们这些小姑娘一般见识干什么?她们以后,都是你的弟妹,你一个当嫂嫂的,总得有几分气度才是。”
说罢,他收回目光,看向三女,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之事,就当是你们年少无知,本殿不与你们计较。早点回府去吧,莫要再在此地惹是生非。”
话音刚落,他便扬声唤道:“蒋瓛。”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便瞬间从暗处闪身而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躬身站在三女身前,恭敬地应道:“属下在。”
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仿佛他一直都在暗处蛰伏,默默守护在朱槿身边。冯清沅、邓玉姝、汤锦宁三女,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朱槿淡淡吩咐道:“送她们回府,并且给她们府上递句话,在母后举行赏梅宴之前,就让她们好好待在府中,莫要再出来闲逛惹事了。”
“属下遵命。”蒋瓛躬身应下,目光冷冷地扫向三女,示意她们跟上。
邓玉姝依旧不服气,咬着唇,鼓起勇气大声说道:“二皇子殿下,您不能这般偏心!王敏敏刚才打了我的侍女,把人打得爬不起来,您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这太不公了!”
朱槿闻言,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他冷冷地瞪了邓玉姝一眼,周身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如同战场上归来的修罗,气场强大得让人窒息。
邓玉姝被他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僵,心底的嚣张与不甘瞬间被恐惧取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朱槿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警告:“真以为本殿的脾气很好,可以任由你们胡作非为?你们的父辈,如今都在大明边疆驻守,浴血奋战,劳苦功高,本殿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才不与你们计较今日之事。你们不妨回去,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的长辈,看看他们,敢不敢来找本殿讨说法?”
说完,朱槿不再看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三女,也不再理会一旁噤若寒蝉的冯清沅与汤锦宁,伸手牵住王敏敏的手,又对身旁的沈珍珠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几分温和:“我们走。”
三人并肩离去,留下蒋瓛,以及原地一脸恐惧、浑身发抖的冯清沅、邓玉姝、汤锦宁三女,还有满坊围观、大气不敢出的客人与伙计。
朱槿牵着王敏敏的手,目光看似落在身前,余光却精准扫过围观人群,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似是怕被人察觉。
那身影,正是他今日来奇珍坊的真正目标。
吕本之女——吕如烟,便是历史上本该成为太子侧妃的吕氏。
她今日出现在奇珍坊,与冯清沅三女一样,亦是为了几日后马皇后举办的赏梅宴而来,只为挑选些合宜的首饰衣衫,好在宴上崭露头角。
只是与三女心思不同,吕如烟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太子朱标。这场赏梅宴,在她眼中,便是改变自身命运、攀附东宫的最佳契机。
可她浑然不知,自己心心念念盼着的赏梅宴,自己费尽心思筹备的“机缘”,终将化为泡影——她,再也没有参加这场宴饮、改变身份的机会了。
朱槿牵着王敏敏与沈珍珠走到奇珍坊二楼,凭窗而立,目光平静地俯瞰着楼下的动静。
只见冯清沅、邓玉姝、汤锦宁三女,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惧,被蒋瓛的人有序送上了各自的马车,车夫不敢耽搁,扬鞭轻喝,马车便缓缓驶离了奇珍坊门口,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街角处,吕如烟正被一个身着小厮打扮的人拦住了去路。那小厮躬身站在一旁,似是低声禀报着什么,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吕如烟眉头微蹙,神色间掠过一丝诧异与迟疑,低声与小厮交谈了几句,片刻后,便压下了心底的疑虑,示意随身侍女跟上,跟着那名小厮,脚步匆匆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身姿依旧纤细,却多了几分身不由己的仓促。
朱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薄唇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戏谑,心底暗自思忖:这个黑芝麻朱标,还真是个痴情人。明明都知晓了前世发生的那些纠葛,明明该断得干净,却还是忍不住要再见吕如烟一面吗?
思绪稍转,朱槿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王敏敏与沈珍珠,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时辰不早了,你们二人先早点回府去吧,莫要在此地多耽搁。”
话音刚落,不等二人应声,他的身影便如鬼魅般一闪,身形轻盈利落,转瞬便消失在了奇珍坊二楼的回廊深处,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沉水香,证明他方才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