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卫外的荒漠,被呼啸的北风裹着漫天黄沙,搅得天地间一片昏黄。风势如刀,刮过土黄色的城墙,发出“呜呜”的低吼,连日光都被厚重的沙幕滤得黯淡无光。
就在这苍茫风沙中,一支北元使团的马车队伍正缓缓挪动,如同一串沉默的巨兽,在荒漠里留下深浅不一的车辙。队伍规模不算庞杂,却处处透着不容小觑的气派——打头阵的是十余名身着青色锦袍的蒙古骑士,腰间佩着嵌玉弯刀,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狂风黄沙中,依旧昂首挺胸,眼神锐利如鹰,没有半分求和使者的谦卑,反倒带着草原部族刻在骨子里的桀骜。
骑士身后,是三辆通体漆黑的马车,车厢由上好的檀木打造,边缘镶嵌着银质纹饰,即便蒙尘也难掩华贵质感,车帘缝隙间隐约可见内里铺着的雪白狐裘;马车两侧各跟着两名手持拂尘的侍从,虽步履匆匆,却始终保持着规整的姿态,一丝不苟。队伍末尾,还有二十余名亲兵,牵着驮满贡品的骆驼,皮毛上落满沙尘,却依旧挡不住贡品箱子透出的厚重感。这一支队伍,明明是来求和示弱,却偏要摆出元帝出巡般的规制,用华贵与桀骜,硬撑着北元最后的体面。
城墙之上,朱槿负手而立,玄色棉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间落了几粒细沙,他却浑然不觉。一双深邃的眼眸透过风沙,牢牢锁着下方的使团队伍,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几分玩味。
身旁的李文忠微微蹙着眉,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沙粒,目光落在那些北元骑士身上,周身不自觉散发出几分沙场悍将的锐利。蒋瓛则如一尊沉默的影子,立在二人身侧,玄色劲装与城墙色调相融,气息收敛到极致,唯有那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使团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异动。
三人就这般安静地立在城墙上,俯瞰着下方缓缓靠近的使团。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徐达一身铠甲,身姿魁梧如铁塔,带着数十名亲兵与文武官员快步出城,神色肃穆却礼数周全——作为大明北方军政总指挥,他需以大国气度迎接使团,哪怕对方是兵败退守的北元。
徐达与北元使团为首之人寒暄几句,便引着队伍缓缓入城,那些蒙古骑士依旧昂首阔步,目光扫过城墙与明军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甘。
直到使团身影彻底消失在城门内,朱槿才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李文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保儿哥,走吧。”
李文忠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沙尘涌入肺腑,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下意识看向城内的方向,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重刚才朱槿告知他的计划——那般大胆近乎疯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甚至牵连朝堂。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忐忑,有兴奋,最终尽数化为无奈的妥协,默默点了点头,紧随朱槿的脚步,沿着城墙阶梯缓步离去。蒋瓛依旧跟在最后,步履无声,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开平卫城内的驿站早已布置妥当,徐达为北元使团设下了丰盛的接风宴,宴席上珍馐满桌,美酒盈樽,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尽显大明的富庶与待客之道。北元使团的核心人物——益王脱古思帖木儿端坐主位,神色傲慢,偶尔与徐达举杯,言语间却始终带着疏离与警惕。
朱槿并未出席这场虚与委蛇的宴席,他带着蒋瓛,悄然站在宴席侧室的屏风后,透过屏风的缝隙,静静观察着场内的动静。目光扫过脱古思帖木儿,又掠过席间的北元官员,朱槿神色淡然,对这些草原贵族并无过多兴趣。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脱古思帖木儿身侧一位老者身上时,脚步骤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连原本平静的气息都微微波动了几分。
那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身着一身深蓝色的蒙古式锦袍,须发已有些斑白,却依旧精神矍铄。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几分儒者的文雅,即便身处喧闹的宴席,也难掩一身书卷气。
朱槿一眼便认出了此人——贺惟一,字允中,后被元顺帝赐蒙古姓“太平”,乃是元末汉人中的顶级文臣,官至中书左丞相,更是主持修撰《辽史》《金史》《宋史》的总裁官,堪称元末汉臣的“天花板”。
朱槿的思绪飞速运转,心头泛起疑惑。按正史轨迹,贺惟一此刻早已是冢中枯骨,怎么会出现在北元使团中?
他不由得想起贺惟一与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之间的深仇大恨。当年,爱猷识理达腊的生母奇皇后野心勃勃,眼见元顺帝昏聩,便与太子合谋,想要逼迫元顺帝行“内禅”——所谓内禅,便是帝王在世时,将皇位主动传给皇子,而非等驾崩后再传位,奇皇后与太子此举,实则是想跳过正常继承程序,强行夺权,掌控朝政。
而贺惟一彼时身为中书左丞相,手握中枢大权,又极重君臣名分与祖制,得知此事后,当即坚决反对,直言“祖制不可违,君臣之分不可乱”,硬生生挡了奇皇后与太子的夺权之路。也正因如此,他与爱猷识理达腊结下死怨,最终被太子一党诬陷谋逆,流放吐蕃,途中被杖杀,落得个惨死的结局。
“原来如此。”朱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他瞬间想通了关键——是自己当年活捉元顺帝,打乱了原本的历史轨迹,逼着爱猷识理达腊提前登上北元汗位,局势的动荡,反倒让贺惟一侥幸躲过了那场杀身之祸,多活了这数年。
即便想通了缘由,朱槿对贺惟一也无半分好感,反倒生出几分冰冷的审视。
他清楚贺惟一的才干:出身汉人世族,却凭借一身学识与能力,硬生生跻身蒙古人主导的元廷中枢,官至左丞相。任职期间,他推行了不少利国举措——均平宗室岁赐以减轻国库负担,选拔贤能官员出任地方守令以安抚民生,主持修撰三史以梳理历代典章,还曾收储金银充实军资,在红巾军起义初期调度粮草支援前线,是元末少数能拿出务实手段的执政者。
可再出众的才干,也掩不住他立场上的“偏差”。他是汉人,身上流着华夏血脉,却心甘情愿为蒙古政权效力,倾尽毕生心力维系元朝的统治,甚至不惜为这个压迫汉人的政权殉葬。这一点,是朱槿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立场不同,终究是陌路。”朱槿低声呢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眼底的兴趣渐渐冷却,只剩下一片淡漠——无论贺惟一为何能活到现在,只要他依旧站在北元那边,便是自己的敌人。
屏风另一侧的宴席依旧喧闹,贺惟一端坐席间,沉默地举杯,目光落在杯中酒液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他不会想到,自己的出现,已然让屏风后的朱槿,对原本的计划多了几分调整的心思。
夜色渐深,驿站内的接风宴终是落下帷幕。丝竹声歇,宾客散去,满地狼藉的杯盘被侍从们悄然清理,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酒肉香气与淡淡的檀香,交织着几分压抑的气息。
脱古思帖木儿故作醉态,脸颊泛着酒红,脚步虚浮地靠在两名北元侍从身上,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草原烈酒的醇厚,一副酒足饭饱、神志不清的模样。他刻意装得这般狼狈,既是为了麻痹大明官员,也是想借着酒意,避开那些虚与委蛇的试探。
侍从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循着徐达早已安排好的客房走去。沿途的明军守卫神色肃穆,目光掠过脱古思帖木儿时带着审视,却并未上前阻拦,只按规矩放行。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客房门口,侍从们将脱古思帖木儿扶到床上躺好,又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屋内瞬间陷入寂静。
下人脚步声彻底远去后,脱古思帖木儿猛地睁开眼,方才眼底的醉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警惕。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屋外无异常动静,却并未起身,反倒顺势往枕头上一靠,故意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这呼噜声绵长且响亮,足以让屋外的守卫放下戒心,也能试探出是否有人暗中窥探。
可这呼噜声才响了不过数息,两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窗棂缝隙滑入屋内,落地无声,连烛火都未曾晃动半分。正是朱槿与李文忠,蒋瓛则留守在屋外暗处,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巡逻的护卫与脱古思帖木儿安排在门外的暗哨,为二人扫清了障碍。
朱槿负手立在床前,目光落在“熟睡”的脱古思帖木儿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力,打破了屋内的宁静:“益王殿下,别装睡了。”
他顿了顿,看着脱古思帖木儿肩头微不可察的僵硬,补充道:“我们深夜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有一桩大事,想与殿下相商。”
话音落,脱古思帖木儿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动作不急不缓,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惊怒与忌惮。方才那副酩酊大醉的模样早已消失无踪,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在心中暗骂不止:妈的,老子这伪装竟被一眼看穿!门外的护卫与暗哨都是草原上的精锐,怎么连两个人潜入都毫无察觉?难不成全都成了死人!怒火与恐慌交织着涌上心头,可他深知此刻处境凶险,屋内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对方既然敢深夜闯入,必然是有备而来,绝不能轻举妄动。
强压下心中的惊怒,脱古思帖木儿缓缓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姿态从容地抬手示意:“贵客深夜到访,有失远迎。”他指了指屋内的桌椅,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意,“坐下谈吧,不知二位有何见教。”
朱槿也不客套,径直走到桌旁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直视着脱古思帖木儿,气场全开。李文忠则依旧站在朱槿身后,双手抱胸,周身散发着沙场悍将的凛冽气息,眼神如利剑般锁着脱古思帖木儿,但凡对方有半点异动,他便能立刻出手制敌。
脱古思帖木儿在朱槿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试图借此平复心绪。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对方身着玄色常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冷硬,眼神深邃如寒潭,让人看不透深浅。他心头泛起疑惑,试探着开口:“不知阁下是?”
“朱槿。”年轻人淡淡开口,两个字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在下朱槿,想必益王殿下,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轰”的一声,脱古思帖木儿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即便他极力掩饰,那抹惊惧也依旧在眼底一闪而过,无法藏匿。
朱槿!这个名字如同一柄尖刀,深深扎在每一个草原部族的心上!就是这个男人,率领着那支所向披靡的标翊卫,在草原上横扫千军,屠戮了无数草原勇士,烧了他们的帐篷,是草原部族人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让草原谈之色变的煞神,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对面,而自己身边连一个护卫都没有,简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恐慌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脱古思帖木儿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泛白,强行将心中的恐慌压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抬眼看向朱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却难掩声音里的紧绷:“不知大明二皇子深夜潜入本王客房,到底有何要事?”
他刻意点出朱槿的身份,既是提醒对方顾及身份,也是在暗中给自己打气——对方身为大明皇子,未必敢在开平卫对自己这个北元使者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