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漠北寒风如刀,卷着雪沫子拍打在和林汗庭的主斡耳朵上,让这座象征北元最高权力的巨型毡帐,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压抑。
主斡耳朵(蒙古语“Yeke ordo”,亦译“大斡耳朵”),作为突厥—蒙古系游牧政权的核心宫帐,兼具居住、理政、军事指挥与后宫管理多重功能,便是这漂泊漠北的游牧帝国的“移动皇宫”。
此刻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厚厚的羊毛毡地上,按身份品级排列着北元最核心的权力者,人人面色沉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帐内上首,北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身着绣金蒙古袍,端坐于黄金宝座之上,眉头微蹙,眼神中藏着难以掩饰的烦躁与警惕。他身下两侧,依次排列着北元手握重权的肱骨之臣:
左手第一位,便是中书右丞相兼知枢密院事、太傅扩廓帖木儿,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王保保。他一身玄色皮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腰间佩刀未出鞘,却自带一股凛然杀气,是北元军政大权的实际掌控者;其侧后方,是中书左丞相咬住,负责辅佐处理政务,虽无实权,却也是中枢核心官员;
右手第一位,是御史大夫,掌管监察百官之权,同时手握部分宗室兵马,是北元宗室勋贵的代表;旁边坐着大宗正府札鲁忽赤帖木儿不花,专管蒙古部族宗法与部落纠纷,出身黄金家族,是汗庭维系宗室关系的关键人物;
除此之外,还有知枢密院事平章政事失列门、太尉蛮子、辽阳行省左丞相也先不花等一众军政要员,皆是北元政权的支柱力量。
最引人注目的,是王保保身侧的一个空位旁,竟坐着平日里极少参与朝政的益王脱古思帖木儿。他是元顺帝幼子,素来以闲职自居,沉迷享乐,今日却身着正式的亲王袍服,端坐在席间,眼神闪烁地扫视着众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此次议事的非同寻常。
“诸位,今日召集尔等,是有关于瓦剌的紧急军情要通报。”爱猷识理达腊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寂静,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保保身上,“太傅,你来说吧。”
“是,陛下。”王保保应声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行礼,随即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密报,沉声道:“据臣麾下斥候连日探查,瓦剌内部已生大变——杜尔伯特氏部落首领特尔格台什,召开‘丘尔干’议事会,以雷霆手段镇压了瓦剌其他各部,亲手斩杀了绰罗斯部首领猛可帖木儿,现已正式成为瓦剌四部的盟主!”
“什么?!”
“猛可帖木儿死了?被杜尔伯特氏杀了?”
王保保的话音刚落,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压抑的氛围被彻底打破。御史大夫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札鲁忽赤帖木儿不花也皱紧眉头,低声与身旁的官员交头接耳;其他官员更是议论纷纷,惊呼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肃静!”爱猷识理达腊厉声喝止,帐内顿时安静下来,但众人脸上的震惊仍未消退。他看向王保保,语气凝重:“太傅,此事当真?那杜尔伯特氏……不是一直被绰罗斯氏当奴仆使唤的小部落吗?一个如同狗一般卑贱的部族,怎么可能斩杀猛可帖木儿,掌控整个瓦剌?”
这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在北元众臣的认知里,杜尔伯特氏人口稀少、战力孱弱,常年依附于绰罗斯氏,连草场都要靠猛可帖木儿赏赐,别说称霸瓦剌,能在草原上存活下去就已是万幸。
王保保面色沉肃,点头道:“陛下,此事千真万确,斥候传回了猛可帖木儿的首级画像与杜尔伯特氏掌控瓦剌各部落的信物,绝无虚假。”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次杜尔伯特氏崛起,并非侥幸。据探查,特尔格台什早有预谋,他在部落内部‘穴地作重屋,缭以厚垣,密甃瓴甋瓶缶,日夜铸军器,蓄牛羊乱其声’——效仿中原手法在地下建造密室,用厚墙与瓮缶吸音,日夜锻造军器,还特意饲养了大量牛羊,用牲畜的叫声掩盖锻造声响,暗中囤积了大批精良兵器,其中不乏威力巨大的火器。”
“火器?!”爱猷识理达腊瞳孔骤缩,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爱猷识理达腊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放大数倍,瞳孔骤缩,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火器?!”他太清楚火器的威力了——大元之所以被明寇打得节节败退,一路丢城弃地退守漠北,最关键的原因,就是明寇手中的火器太过厉害,我军的骑兵冲锋在火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那他们的钱财与物资从何而来?锻造火器、囤积军备,绝非小数目能支撑!”中书左丞相咬住急忙问道。
王保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缓缓说道:“据斥候追查,杜尔伯特氏的钱财,皆来自与明寇的走私贸易——他们向明朝边境走私一种名为‘二锅头’的白酒,以此换取大量金银、铁器与粮食,正是靠着这笔走私横财,才得以支撑起军备扩张。”
说到“二锅头”与“明寇走私”时,王保保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了身侧的脱古思帖木儿,眼神冰冷,带着一丝探究。但他并未多言,只是迅速收回目光,继续禀报军情。
这一眼,看似平淡,却让脱古思帖木儿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二锅头?他瞬间就想起了那个自称萨利姆的回回商人,对方正是奉了他的命令,去漠南推广二锅头生意的!难道……杜尔伯特氏的走私贸易,与那个萨利姆有关?
脱古思帖木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脸色下意识地变得有些苍白。他强装镇定地端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却压不住心底的波澜。脑海中飞速运转起来:二锅头的生意是自己授意萨利姆去做的,杜尔伯特氏靠走私二锅头发家,若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自己必然脱不了干系……但反过来想,若是能借着这层隐秘的关联,拉拢住杜尔伯特氏,凭借自己与他们的这份“香火情”,瓦剌众部岂不是就能成为我脱古思帖木儿的盟友?
脱古思帖木儿看了眼爱猷识理达的位置若有所思
但是帐内人都各有心思。
没人会注意他这个闲人益王
帐内,爱猷识理达腊的脸色早已阴晴不定。他死死攥着手中的玉如意,指节泛白,心中的焦虑如同野草般疯长。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皇帝,看似尊贵,实则权力早已被分割大半:军权被王保保牢牢掌控,朝政被中书省与御史台牵制,宗室勋贵又以纳哈出为首,各自拥兵自重,他能直接掌控的力量,寥寥无几。
原本瓦剌盟主猛可帖木儿,虽有割据之心,但名义上仍尊北元为宗主,会响应汗庭的征召,是他可以勉强借助的力量。可如今,杜尔伯特氏取而代之,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很清楚王保保未说出口的隐患:杜尔伯特氏是靠“丘尔干议事会”合法夺权,崛起的核心逻辑是“强者为尊”,而非黄金家族或北元汗庭的册封。这种靠实力上位的模式,会彻底打破北元对瓦剌的宗主权。杜尔伯特掌权后,绝不会再接受北元的随意征调,甚至会反过来要求汗庭承认其盟主地位,从“藩属”变成“平等盟友”。
更致命的是,北元退守漠北后,能依靠的军事力量就只有两支:一是王保保率领的中原残军,二是瓦剌四部的草原骑兵。如今瓦剌易主,杜尔伯特氏必然会优先整合瓦剌内部的兵力,绝不会再为北元的“复国大计”消耗实力。一旦明朝北伐,瓦剌大概率会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北元失去这一重要军事支柱,面对明军的压力会陡增数倍。
“太傅大人,”爱猷识理达腊看向王保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杜尔伯特氏骤然崛起,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势力扶持?”
王保保沉吟片刻,沉声道:“陛下,目前尚未查到杜尔伯特氏有其他外部扶持的痕迹。其崛起的关键,在于暗中囤积军备与走私获利。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派人前往瓦剌,试探杜尔伯特氏的态度,同时加强边境戒备,防止其与明朝进一步勾结。另外,需尽快整合内部兵力,稳固汗庭根基,以防不测。”
爱猷识理达腊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沉重。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杜尔伯特氏的崛起,已经彻底打破了漠北的权力平衡,北元的未来,似乎变得更加晦暗不明了。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是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压抑。所有人都明白,瓦剌的变局,已经将北元推向了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
与和林主斡耳朵内的凝重氛围不同,此时的朱槿并未返回开平卫,正带着哈琳托雅赶着马车,慢悠悠地行走在草原驿道上。
一路南行,影卫传递消息的密信早已送来了无数封。卞元亨、徐达、朱标、马皇后,甚至连他那位心思深沉的老爹朱元璋,都已得知草原大乱的消息。
所有人都清楚,朱槿搅动草原局势的任务已然完成,信中内容也出奇地一致——质问他究竟在耽搁什么,为何迟迟不启程返回。
面对这些催促,朱槿却刻意隐瞒了哈琳托雅的存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份拖延的缘由,或许是想弥补内心深处某份未曾言说的遗憾,或许是贪恋此刻无拘无束的自在,一旦回到应天,他便又成了身系朝堂的皇次子,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
最终,朱槿只是草草拟了几句敷衍的回话,让影卫加急送回,自己则依旧按部就班地赶路。
身旁的哈琳托雅倒是全然沉浸在逃离虎穴的喜悦中,只是这份喜悦里,还夹杂着对眼前“回回商人萨利姆大叔”的深深不解。
这一路来,朱槿待她极好,会牵着她的手去河边看流水潺潺,会在静谧的夜晚抱着她躺在草原上看繁星点点,举止间满是温柔。可无论相处得如何亲近,朱槿却始终恪守着分寸,从未越雷池一步。
哈琳托雅已是二八年华的年纪,历经世事,实在想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为何会冒着天大的风险将自己从脱古思帖木儿身边救出,却又始终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她哪里知道,若是朱槿知晓她心中的疑惑,只会觉得无比无语——此刻的他,真实年纪不过十三岁,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对她的照顾,更多的是一份怜悯与责任。
马车行至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时,前路忽然被阴影笼罩。朱槿勒住马缰,抬眼望去,只见数里之外的坡地上,炊烟袅袅,散落着数十顶破旧的毡帐——正是克什克腾部的驻牧地。
这支部落是黄金家族的直属部众,早年驻牧于开平卫西北的杭爱山东麓,曾是北元汗庭的“近畿护卫”,向来以凶狠好战、桀骜不驯闻名,更是频繁袭扰明朝边境的惯犯。
朱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自然认得这支部落——不久前,标翊卫清扫开平卫周边北元残部时,便曾重创过克什克腾部,如今开平卫城外那座警示草原部落的京观,大半都是这支部落族人的头颅。没想到他们元气未复,竟还敢在此地盘踞。
“萨利姆大叔,这里……”哈琳托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攥紧了朱槿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她久居北元汗庭,自然听过克什克腾部的凶名。
朱槿刚想安抚她几句,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两侧丘陵后传来,伴随着粗粝的呼哨声,数十名身着皮袍、手持弯刀的克什克腾骑手如同饿狼般窜出,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他们个个面色狰狞,眼神凶狠,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疤痕,显然是经历过恶战的残兵。
“停下!此路是我开,此草是我栽!留下财物与女人,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骑手是个络腮胡壮汉,胯下黑马喷着响鼻,手中弯刀指着朱槿,语气嚣张至极。他的目光扫过马车,当落到哈琳托雅身上时,瞬间亮起贪婪的光芒,“好标致的女人!正好给我们首领当祭品!”
朱槿心中一沉,沉声道:“我们只是过路的商人,身上并无多少财物,还望各位好汉高抬贵手。”
“商人?”络腮胡壮汉嗤笑一声,眼神扫过马车的车轮与车帘,“能在这兵荒马乱的草原上赶路,会是普通商人?少废话!给我搜!”
话音刚落,几名骑手便翻身下马,粗鲁地扯开马车的车帘,翻找着车内的财物。另有两名骑手则狞笑着逼近朱槿与哈琳托雅,伸手便要去抓哈琳托雅的胳膊。
朱槿眼神一厉,正欲出手,却不料那络腮胡壮汉早有防备,一鞭子抽了过来,狠狠抽在朱槿的手臂上。“啪”的一声脆响,皮袍被抽破,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找死!”络腮胡壮汉怒喝,“还敢反抗?把他们两个都给我绑了!带回部落,听候首领发落!”
几名骑手立刻围了上来,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了朱槿与哈琳托雅的手腕。哈琳托雅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朱槿被押着,目光扫过周围的骑手,将他们的样貌与人数记在心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很快,骑手们搜刮完马车上的少量财物,将朱槿与哈琳托雅推搡着赶上马背,跟在络腮胡壮汉身后,朝着克什克腾部的毡帐群走去。马车被随意丢弃在路边,马匹则被骑手们牵走,成为了他们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