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依旧凛冽,卷起枯黄的草叶,拍打在北元大军的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王保保的中军大帐就扎在斡难河下游的河谷地带,这里水草相对丰美,正好让连日急行军的大军休整片刻。
帐内,王保保身着黑色锦袍,却丝毫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烦闷。他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被踩得发皱,手中紧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杜尔伯特……居然是杜尔伯特……”王保保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一个向来被猛可帖木儿当成奴仆使唤的部族,怎么可能突然有胆子私开丘尔干议事会?还能逼得猛可帖木儿不顾汗庭军令,急匆匆撤军回援?”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背后的关键。在他的认知里,瓦剌四部中,杜尔伯特向来势弱,人口少、战力差,常年依附于绰罗斯部,连自己的草场都要靠猛可帖木儿赏赐,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崛起,甚至敢挑战猛可帖木儿的盟主地位?
是有外部势力扶持?还是杜尔伯特找到了什么奇遇?
王保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的疑团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他派出去跟踪瓦剌的斥候,至今只传回“杜尔伯特私开丘尔干”的消息,至于杜尔伯特崛起的具体原因、是否有隐藏实力,半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打探到。
“瓦剌……越来越不受掌控了。”王保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原本他以为,瓦剌四部是北元汗庭可以依靠的重要力量,此次围困开平卫,他特意联合猛可帖木儿,就是想借瓦剌的兵力施压。可没想到,猛可帖木儿居然为了部落内部的事,说撤就撤,半点不顾及北元的大局。
这让他隐隐有种预感,随着瓦剌内部势力洗牌,北元对这股草原力量的掌控力,恐怕会越来越弱。若是放任不管,日后瓦剌说不定会成为北元的心腹大患。
“废物!一群废物!”想到这里,王保保忍不住一拳砸在桌案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心中的烦闷如同野草般疯长。
“将军,息怒。”帐外的亲卫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大军已经休整完毕,粮草也补充得差不多了,是否继续撤军?”
王保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摆了摆手:“再等等,让斥候再探!务必查清楚杜尔伯特的底细!”
“是!”亲卫躬身退下。
王保保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斡难河。河水奔腾流淌,泛着冰冷的波光,河岸边,北元的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整理行囊,气氛有些沉闷——毕竟,此次围困开平卫,非但没能逼出朱槿,还因为瓦剌撤军闹得灰头土脸,谁的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一名哨兵突然快步跑到王保保面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将军!西北方向发现异常!有一辆豪华马车正在草原上行驶,朝着咱们这边过来了!”
“哦?”王保保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豪华马车?在这草原深处?”
“正是!”哨兵连忙说道,“那马车极为惹眼,车身用紫檀木打造,镶嵌着不少金银饰品,车帘是上好的云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更奇怪的是,这马车周围没有任何护卫,只有一个车夫在驾车!”
王保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生性多疑,在这战火纷飞的草原上,出现这样一辆毫无护卫的豪华马车,本身就透着诡异。
要知道,如今草原不太平,到处都是散兵游勇和劫掠的部落,尤其是克什克腾部,在要道设卡劫掠是常事。一辆没有护卫的豪华马车,就像一块肥肉,扔在饿狼环伺的草原上,根本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行驶这么久。
“这马车的主人,要么是背景极大,大到没人敢惹;要么,就是有问题!”王保保心中暗道。他立刻吩咐道:“带我去看看!”
王保保跟着哨兵登上附近的一个小土坡,举目望去,果然看到一辆豪华马车正在缓缓驶来。正如哨兵所说,那马车在枯黄的草原上格外显眼,就像一颗明珠落在了尘埃里,与周围萧瑟的环境格格不入。马车行驶得很慢,车夫是个穿着普通布衣的中年汉子,正赶着几匹健壮的骏马,稳稳地朝着斡难河方向走来。
“将军,这马车来历不明,会不会是明朝的奸细?或者是某个部落的诱饵?”一旁的亲兵低声问道。
王保保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辆马车,大脑飞速运转。他觉得,这马车的主人绝对不简单。若是普通的富商,不可能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深入草原;若是部落首领的家眷,出行必然会有大批随从护送。
“不管他是谁,都得弄清楚底细!”王保保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传我命令,让一队人马过去,把这辆马车‘请’到我的大帐附近来!记住,不要硬来,若是对方反抗,先控制住再说!”
“将军,为何要把马车请到帐内?直接盘问不行吗?”亲兵有些不解。
王保保冷声道:“在外面盘问,人多眼杂,万一有什么变故不好控制。把他请到我的大帐附近,周围都是咱们的人,他插翅难飞!而且,若是这马车的主人真有背景,咱们‘请’他过来,也算是给了对方面子,不至于直接撕破脸;若是奸细,正好可以就地审讯,问出背后的阴谋!”
亲兵恍然大悟:“将军英明!”说罢,立刻转身下去传令。
很快,一队精锐的北元士兵便朝着那辆豪华马车围了过去。马车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停了下来。车夫紧张地握着缰绳,警惕地看着围上来的士兵。
一名小校上前,对着马车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车内的贵人请了,我家将军王保保大将军在此休整,听闻贵人路过,特命我等前来相请,想请贵人到帐中一叙,略尽地主之谊!”
车内一片寂静,过了片刻,一道温和的男声传了出来:“哦?王保保大将军?不知大将军找我有何贵干?”
这声音,正是朱槿的。他和哈琳托雅坐在马车里,原本正欣赏着草原的风景,突然被一群北元士兵围住,心中也是一惊。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依旧用着回回商人萨利姆的身份,语气平静地问道。
小校说道:“具体事宜,小人不知,还请贵人随我等移步,到帐中与大将军面谈!”
朱槿挑了挑眉,他能感觉到,这些士兵虽然客气,但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周围的气氛也有些紧张。
“既然是大将军相邀,那我便随你等走一趟吧。”朱槿缓缓说道。
小校闻言,松了口气,对着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们立刻让开一条路,簇拥着这辆豪华马车,朝着王保保的中军大帐走去。
王保保站在土坡上,看着马车被“请”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倒要看看,这辆诡异的豪华马车里,到底藏着什么人。
马车里,哈琳托雅紧紧攥着朱槿的手,眼中满是紧张。她低声说道:“公子,他们……他们是王保保的人,怎么办?”
朱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哈琳托雅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紧紧靠在朱槿身边。
很快,马车便驶到了王保保的中军大帐前。士兵们迅速围成一个半圆,将马车牢牢圈在中间,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小校上前一步,对着马车躬身说道:“贵人,大将军的大帐到了,请下车吧。”
朱槿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抚平锦袍上的褶皱,稳住心神后,缓缓掀开了车帘。
车帘掀开的瞬间,王保保的目光便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下来。只见车内走出的男子,身着一身绣着缠枝莲纹样的波斯锦袍,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玉带,头戴白色回回帽,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正是朱槿伪装的回回商人萨利姆。这身行头华贵非凡,在简陋的草原军营中,比他的中军大帐还要惹眼。
王保保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踏出两步,目光如炬地盯着朱槿的双眼,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那眼神锐利又冰冷,带着审视与探究,看得朱槿心中微凛,却依旧强装镇定,微微躬身行礼,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足足三息,王保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话一出,朱槿的心脏猛地一跳,暗道一声不好。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副精心伪装的模样,居然会让王保保产生眼熟的感觉——要知道,王保保可是他名义上的大舅哥。
“难道这大舅哥真的识破了我的伪装?”朱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敬谦卑的模样,语气平稳地回道:“回大将军的话,小的名叫萨利姆,是脱古思帖木儿殿下麾下的商人。”
他顿了顿,故意露出一丝惶恐又仰慕的神色:“大将军您地位超然,自然不认得小的。不过小的有幸,曾在殿下宴请您的宴会上,远远见过将军一面,将军的风采,小的至今难忘。”
王保保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脱古思帖木儿的宴会上确实有不少回回商人作陪,当时他心思不在那些人身上,记不清具体容貌。眼前这萨利姆的说法,倒也说得通。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随后从马车上下来的哈琳托雅身上。哈琳托雅戴着一层薄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又带着怯意的眼睛。但王保保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女子的身形、气质,分明是脱古思帖木儿最宠爱的舞女哈琳托雅!
哈琳托雅被王保保锐利的目光一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朱槿身后躲了躲,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尖都泛了白。
看到这一幕,王保保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消,反而更重了。他沉声问道:“哈琳托雅是殿下最宠爱的舞女,怎么会跟着你一个商人,出现在这草原深处?”
朱槿早有准备,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容,解释道:“大将军有所不知,小的此次出行,是奉了殿下的命令,到漠南一带推广一种新酿的白酒,名为二锅头。这酒烈而不呛,殿下十分喜爱,特意让哈琳托雅姑娘随行,一路上为小的引荐一些部落首领,方便开展生意。”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王保保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可朱槿始终神色如常,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二锅头?”王保保皱了皱眉,但脱古思帖木儿确实有扶持商人、拓展财源的想法,这一点倒是符合常理。
他沉默片刻,又问了几个关于脱古思帖木儿府中琐事的问题,朱槿都凭借着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对答如流。
王保保见状,心中的疑虑稍稍压下了一些,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心。他摆了摆手,冷声道:“既然是殿下的命令,那本将便不拦你了。你走吧,沿途若是遇到我军士兵,报上本将的名号,可保你通行无阻。”
“多谢大将军!”朱槿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行礼,带着哈琳托雅转身回到马车上。
马车缓缓驶离军营,王保保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眼神依旧锐利。他转头对身旁的亲卫统领吩咐道:“派两个身手好、嘴严的斥候,悄悄跟上去,查清楚这萨利姆到底要去哪里,接触了哪些人,做了什么事,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亲卫统领有些不解,低声问道:“将军,不就是一个草原商人吗?为了推广白酒出行,这很正常,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地跟踪他吗?”
王保保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地说道:“你不懂。最近草原上怪事太多,杜尔伯特突然崛起,猛可帖木儿临阵撤军,瓦剌越来越不受掌控,本将总感觉,草原的局势正在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沉声道:“这个萨利姆,看似只是个普通商人,但他的出现太巧了,带着哈琳托雅出行也疑点重重。本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商人,很可能就是解开这些谜团的关键。”
亲卫统领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王保保望着广袤的草原,眉头紧锁。他有种预感,这个叫萨利姆的商人,或许会给北元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