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黄政在审批完明泉县荒田复耕补助申请报告后,准时回家吃饭。
夏林开黑色改装SUV,从倒后镜瞄一眼黄政:
“政哥,玲姐来了雾云,我们太幸福了,一日三餐不愁,再也不用去食堂面对冷菜冷饭了。”
黄政正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闻言抬头:
“瞧你这点出息,一天天的就知道吃。你就不能多看看书。”
夏林一点也不在意:
“政哥,你说过‘不能强人所难’。
你现在就是强我所难。
我一大粗,打架还行,叫我看书……书看我还差不多。”
黄政也只是说说,他也不指望夏林真的能静下心来看书,人有长短,很正常。
夏林的优点也不是一般人能学的。
黄政揉了揉太阳穴:
“林子,如果国之蓄能顺利落户时代工业园,整个产业链就完整了。
时代工业园区就会越来越好,也会有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技术工人涌入雾云市,雾云的城市建设迫在眉睫。
但即使城市建设跟上步伐了,雾云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
你从一个市民的角度看,你觉得这个重大问题是什么?”
夏林把车停在二号院门口的林荫道旁,却没下车,回过头:
“政哥,我说说我真实的想法。
如果我祖祖辈辈是雾云人。
肯定希望在家门口有钱赚,在城市里有房子,父母没事就近逛逛公园,孩子能就近上学……上大学?
对,政哥,雾云市没有大学!”
黄政点了点头:
“对,市里没有大学,人才全靠引进,供不应求呀!
除开时代工业园需要一大批理工科人才,我们全市的中小学教师队伍的缺口也大。
市属学校还好一点,下面县城及乡镇教师队伍里,受过正规师范教育的不到一半,有的老师上课还在使用方言教学!”
夏林下车并拉开后座车门:“所以政哥你想在雾云市建一所大学?”
黄政下车,依靠在车上,点了点头:
“嗯,是有这个想法,但是……这个学校的档次问题还要征询有关教育界专家的意见再定。”
夏林看黄政没有进院子的打算,从包里拿出一支烟给黄政,并点燃:
“政哥,要我说,要办就办最好的,搞个985啥的。”
黄政被逗笑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985高校?”
夏林摇了摇头。
黄政瞪了他一眼:
“叫你多看看书,又怪我强你所难。
985工程是国家对已有部分强校的扶持计划,不是哪个省市想办就能办的。”
这时二号院门打开,杜玲抱着黄知微出来:
“你俩在这嘀咕半天了,聊什么呢?不饿?”
黄政赶紧把烟灭了:“老婆,没事,随便聊聊。”
“玲姐,政哥想在雾云创办一所大学,我说要办就办985,政哥说办不了,没资格。”
杜玲看着正在逗黄知微的黄政,意思真要办大学?
黄政点了点头:“势在必行,没有教育资源在背后支撑,经济发展就没有底蕴。”
杜玲抱着黄知微返回院子:
“也是,一个地级市连一个像样的大专都没有,说不过去。
985高校吗?也不是没有办法。”
夏林一听:“啊,玲姐,可以办985?”
杜玲:“不能,但可以引进,办985分校。”
黄政却摇了摇头:
“引985办分校可以有,但雾云大学还得办,那是雾云人自己的大学。
好了,不聊了,吃饭。”
进了院子,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祁欣今天做了黄政爱吃的红烧鱼,鱼是从雾云水库里刚捞上来的,肉质细嫩,汤汁浓稠。
杜玲把黄知微放进儿童车,凌渏正抱着黄既明在廊下踱步,小家伙刚哭过一场,这会儿正打着嗝,眼角还挂着泪珠。
黄政坐下先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了看杜玲:
“老婆,珑珑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杜玲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声音放轻了些:
“早上通过电话,她明天回雾云。”
黄政“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有些话,饭桌上不说,尤其是当着祁欣和凌渏的面。
但杜玲从他眼神里看得出来,他心里那根弦绷着。
昨晚那条“她同意了、她动了”的信息之后,杜珑没有再发新的消息。
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大的消息。
吃过午饭,黄政上楼换了身衣服。
杜玲跟上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下午还要出去?”
黄政扣着衬衫扣子:
“去一趟时代工业园,看看三期那几块地的平整情况。
何露和纹纹下午飞府城,我想在她们走之前再碰个头。”
杜玲走过去,帮他把领子翻好:
“老公,你说珑珑这回……把上官虹拉进来,到底图什么?”
黄政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声音不高:
“老婆,珑珑图的东西,从来不在明面上。
上官虹身上有珑珑看重的东西。
但珑珑给上官虹的东西,更值钱。”
“什么东西?”
“一个机会。”黄政转过身,看着杜玲的眼睛。
“一个让上官家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上官虹这个人,有野心,也有底线。
她不会甘心就这么退场。
珑珑看人,从来不会走眼。”
杜玲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所以你们俩,一个在府城布局,一个在雾云落子。
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黄政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我下我的,她下她的。
至于最后下成什么局面……看天意。”
他拿起公文包下楼。夏林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黄政出了院子,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杜玲站在窗后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家属院,拐上雾云大道。
下午两点,时代工业园三期工程指挥部。
黄政戴着安全帽,站在一块已经平整好的空地上。
脚下是刚压实的黄土,踩上去还有些松软。远处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挖斗一上一下,把土方装进翻斗车里。
风从工地上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湿土的腥气。
园区管委会副主任老周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规划图:
“黄市长,这一片是预留的科研用地,总共三百亩。”
黄政接过规划图,蹲下来,把图摊在膝盖上。
手指沿着红线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西北角:“这里,预留一百亩出来。”
老周凑过来看:“这块地是准备做商业综合体的。”
“改。”黄政站起来,把图还给老周,“一百亩,做教育用地。先挂着,后面有用。”
老周愣了一下,想问什么,看黄政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掏出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黄政又看了几处,才上车离开。
车子在园区的主干道上慢慢开着,两边是一排排已经投产的厂房,标准厂房的灰色外墙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但黄政知道,再过两年,这些厂房后面会立起更多的新楼,会有更多的工人在这里进出,会有更多的货车在道路上穿梭。
一个工业园区,能养活一座城市。
一座大学,能养大一座城市的灵魂。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在过另一件事。
上官虹那边动了,杜珑那边也动了。可这盘棋上,还有一颗子没落下去。
那颗子,在府城,在曾祥源手里。
(场景切换)
同样是上午,雾云时代工业园上官制药厂会议室人头攒动。
来自全国上官药业的负责人被上官虹紧急召集在此开会。
这些人有的从东北赶来,有的从西南飞来,最远的从海南过来,转了两次飞机。
他们进了会议室,各自找了位置坐下,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一致。
像是一群等着分家产的远房亲戚,还没开口,眼神里已经写满了算计。
此时上官虹还没到场,场面很吵。
“上官药业如今这光景,都怪上官文那个王八蛋!
我建议还是把全国各地的店铺都估价分了,大家好聚好散。”
“对,散了散了。上官家这棵大树倒了,咱们还绑在一起等死?”
“上官朋,你也姓上官,你说句话呀。你那份可不能少拿。”
一个约五十左右的男人睁开眯着的眼。他穿着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溜光,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
此人叫上官朋,是上官家旁支里辈分最高的一个,在上官药业挂了个副总裁的名头,每年拿分红不干活,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上官朋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各位,我虽然姓上官,但说不上话。
我也想分点钱了事,反正现在上官家这棵大树也倒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上官虹那丫头手里还有我们脚下这块地,这地值不少钱。
要分,得连地一起算。”
“对!这块地不能让她一个人吞了!”
“还有上官制药的批文!那几张批文现在市面上抢手得很!”
“她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捏着不放?”
会议室里七嘴八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拍桌子,有人把茶杯墩得梆梆响,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商量怎么联合起来逼宫。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被上官虹通过摄像头看得清清楚楚。
上官虹坐在厂区二楼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分了八个格子,每个格子都是一个摄像头角度。
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上官虹不怒反笑了笑。
她自言自语:
“很好。本来解散上官药业,我还有点愧疚,现在看来没必要愧疚了。
这些人根本不懂得感恩,只会落井下石。”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滚了一圈,直直地滑进喉咙。
她想起爷爷坐在轮椅上,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虹虹,药厂……别关。”
那时候上官药业已经风雨飘摇,哥哥出事之后,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销售渠道一夜之间断了七成。
全国各地的分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倒,今天关一家,明天关两家。
那些往日里跟上官家称兄道弟的“自己人”,跑得比谁都快。
可爷爷还是说,别关。
(上官虹会不会关掉上官家药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