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下午五点,一架从边南省红河机场飞往府城的客机穿过灰蒙蒙的云层,稳稳降落在府城西国际机场。
廊桥对接,舱门打开,旅客们鱼贯而出。
上官虹夹在人流中,高腰牛仔裤衬着两条长腿,白色羊毛衫外面披一件黑色齐膝外套,墨镜遮住半张脸,手里只拉着一只银色小行李箱。
轻装简行,像一次寻常出差。
可她站在接机口四下张望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以前每次回府城,出站口总有人举着牌子等她,司机、助理、家里的人,少说三四个。
如今接机口人来人往,没有一张脸是冲她来的。
她站了两秒,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把墨镜摘下来夹在领口,掏出手机翻到上午那个来电。
屏幕上的名字是“杜珑”。
号码是上午刚存的。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停,还是按了下去。
只响了一声,那头便接了。
“到了?”杜珑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寒暄,像两人昨天刚见过面。
“刚下飞机。”上官虹整了整衣领,声音稳住了,“东城区哪个位置?”
“老友私房菜馆。那里的厨子你也熟悉。”
上官虹愣了一下。
“好,半个小时到。”上官虹挂了电话,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老友私房菜馆”五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她记忆的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府城东城区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门面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跟那些金碧辉煌的大酒店没法比。
老板兼厨子姓鲁,中年女性,未婚,传说祖上是皇家第一御厨,每道菜都是药膳。
上官虹以前是那里的VIp。
上官家最风光那几年,她在老友私房菜馆有个固定的位置。
鲁师傅见了她会亲自出来打招呼,问一句“上官小姐,最近气色不错,要不要换道汤”。
如今上官家倒了,她连踏进那条胡同的资格都没了。
老友私房菜馆的规矩,鲁师傅没见到客人,菜不下锅。
可问题是,鲁师傅见谁不见谁,本身就是一个筛子。
很多熟悉的人都笑话鲁师傅尽整一些破规矩。
可实际上这破规矩却没有人反对。
原因客人们都心中有数。
吃过老友私房菜的客人大病没有、小病靠边站。
男人夜夜做新郎,女人天天美娇娘。
鲁师傅的私房菜馆几乎天天爆满。
订位置得提前两天,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地位。
当然也有一些人是例外,比如杜珑这种人。
老友私房菜馆后院是鲁师傅的住宅,不对外开放,但却设了两间雅居。
目的就是为满足像杜珑这种集权势、金钱、地位一身的人的临时需求,有一个前提,进入后院必须是女性。
此时杜珑却坐鲁师傅家后院院子里喝着一杯黑咖啡,这是她的最爱,从不加糖。
鲁师傅亲自磨好咖啡递给杜珑:
“小诸葛,有一年多没来姐姐这了,是吃腻了姐姐的手艺?
还是……咦……妹妹,你结婚了?”
杜珑顿时像受惊的的兔子放下咖啡杯,就要跑:
“我不喝了,无聊,我就不该来,每次来都感觉到赤裸裸站在你面前
我说仙儿姐,你就不能糊涂一点吗?”
鲁师傅真名叫鲁仙儿,她拉住假装生气的杜珑:
“好妹妹,坐下坐下,姐姐我这是实力不允许低调。
我这双眼睛能望穿秋水。
再说了,换别人我还懒得问呢!
快跟姐姐说说,这个男人是谁?
我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犊子能得到小诸葛的“垂帘听政”。”
杜珑自认心思敏捷,可在鲁仙儿面前却甘拜下风:
“仙儿姐,你才是王八犊子!能不能别问了,
你给我上菜吧,我约的人快到了。”
鲁仙儿却嘻嘻哈哈:
“不行,这么大的事,姐姐岂能不知情。
这样,你只要把你男人的名字告诉我,我特批他成为进入此处的唯一男性,怎么样?”
杜珑转身背向鲁仙儿:
“不怎么样?你别问了,这个男人……最起码暂时不能说!”
鲁仙儿扣了扣手指:
“我明白了,那我等你到能说的那一天。
对了,你今天约了谁?坐这?还是外面?”
杜珑想了想:“还是外面吧,这个人你认识,是上官虹。”
鲁仙儿脚步一顿:“上官小姐,她…她…你。。。你们。。。”
杜珑笑了笑站起来:
“她快到了,我去门口接她。
至于我约她的原因,你很快会知道。
还有上官虹这人不坏。”
“好,那你接到人直接上三楼珠玑巷,我去给你配菜了。
你看你初尝禁果后又自我压欲,肝火都出现问题了,姐姐帮你调理调理。”
杜珑彻底破防了:“我。。。仙儿姐,你一个老姑娘,你咋啥都懂?”
鲁仙儿很傲娇:“这又不茅盾,我只是没有遇上喜欢的男人而已,又不等于我不懂男女那点事。”
说完转身离开后院,去了药膳房。
杜珑看着鲁仙儿的背影:“这仙儿姐真是个怪人。”
这时手机滴了一声,上官虹的信息:我到门口了。
杜珑没有回复,拿起包离开后院,走向老友私房菜馆正门口。
(场景切换)
上官虹挂了电话后,拦了一辆计程车坐进后座,她报了地名,便转头看着窗外。
府城初冬的街景从眼前滑过,法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被风卷到路边,堆成一条金黄色的边。
她想起杜珑那句“老友私房菜馆吧”,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像在说“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
可上官虹知道,杜珑越是随意,越说明这件事不随意。
杜珑这个人,府城圈子里叫她“小诸葛”,不是白叫的。
计程车在东城区一条窄巷口停下。
上官虹付了钱,拉着行李箱往里走。
胡同不长,两边是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柿子树枝,枝上挂着几颗红透的柿子,没人摘,像是故意留着给冬天看的。
走到尽头,两扇木质门板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
写着“老友私房菜”五个字,字是手写的,不算工整,却有一种不修边幅的底气。
上官虹在门口站定,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枝干黑黢黢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树下摆着几张石桌,没人坐。
正屋门关着,窗上糊着纱,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把外套拢了拢,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算体面。
手机没有响。杜珑没回信息。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发一个,院子里走出一个人。
杜珑站在正屋的台阶上,没往外走,只是站在那儿,叫了一声:“上官虹。”
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进空气里。
上官虹抬起头,拉着行李箱走近。她走得不算快,可步子很稳。
走到台阶前,她仰头看着杜珑,笑了一下:“小诸葛,我还以为你没到。”
杜珑也笑了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针织衫,外面套一件灰色长开衫,头发随意拢在耳后,脸上没有妆,却干净利落。
整个人像刚从一杯温水里捞出来,不烫不凉,刚刚好。
“我早到了。”杜珑侧身让她进门,“在跟仙儿姐聊了会儿天。我们上三楼,珠玑巷。”
上官虹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好。这鲁师傅越来越会玩了,还整出个珠玑巷。”
“仙儿姐就喜欢玩这些。”
杜珑抬脚上楼,木楼梯被踩出轻轻的吱呀声。
“她这里每张桌子都是个旅游圣地。
什么时候让她把我们雾云时代工业园也变成一张饭桌。”
上官虹跟在后面,声音弱弱地嘀咕了一句:
“我可没这个面子,你小诸葛出面肯定行。”
杜珑没接话,只继续往上走。
三楼只有两间雅间,分别挂着木牌,一间写着“珠玑巷”,一间写着“梅关道”。
杜珑推开珠玑巷的门,里面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窗边摆着一盆兰花,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食药同源”。
布局简单,却舒服。
两人刚坐下,几个服务员便开始上菜。
动作利落,盘子一个接一个摆上来,没有多余的话。
最后进来的是鲁仙儿,手里拿着一瓶没有标签的红酒,瓶身暗沉,像是有些年头了。
“上官小姐,好久不见。”鲁仙儿站在门口,声音清亮,笑容不浓不淡。
上官虹回头浅笑:“鲁老板好。”
杜珑指了指那瓶红酒:“仙儿姐,今天不喝酒,有事。”
鲁仙儿不以为然,拿了三个杯子,斟满,动作行云流水:
“就喝一杯,没事。
这酒是国外一朋友送的,也不知道哪里产的,喝起来口感还不错。来,干杯。”
三人举杯一碰,一口闷。
酒液入喉,微涩,回甘很淡,像一段没有说完的话。
鲁仙儿再为两人斟满,然后端起自己的空杯:
“珑妹,上官小姐,知道你们有正事,你俩慢慢聊,我失陪了。”
杜珑和上官虹起身相送。
鲁仙儿摆摆手,转身下楼,脚步轻快,一点都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杜珑对服务员客气地笑笑:“你也下去吧,我姐妹俩自己动手。”
服务员微微欠身:“好的,杜小姐,请慢用,祝你们用餐愉快。”
说完轻轻关上门,脚步停在门外三米远的地方。
这是老友私房菜馆的规矩,不能听见客人交谈,又要能阻止客人被打扰,客人开门要能一眼看见自己。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铃的声音,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杜珑看着上官虹,先开口:
“在我面前不要那么拘束,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桀骜不驯,但又不失礼仪的上官小姐。”
上官虹的眼神有一瞬间亮了一下,像一扇关了太久的窗突然透进一线光。
但很快,那点光又暗下去。她端起酒杯:
“谢谢你,小诸葛。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杜珑干脆利落,碰杯,又是一口闷:“吃饭。”
两人饭量都不大,每人只吃了一小碗饭,倒是把鲁仙儿为杜珑量身定做的鲍鱼药膳汤喝得干干净净。
汤里有党参、黄芪、枸杞,还有几味上官虹尝不出来的药材。
喝完之后,胃里暖烘烘的,像有人在小腹处点了一盏灯。
上官虹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向杜珑鞠了一躬。
杜珑没有阻止,因为她懂上官虹鞠躬的原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