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摇头晃脑，目光却始终不离菜子小姐：
“寂寞几时休，盼音书天际头。
加人病黄鸟枝头，助人愁渭城衰柳。
满眼春江都是泪，也流不尽许多愁。
若得归来后，同行共止，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背完最后一个字，停了两秒，然后偏过头来看着菜子小姐，嘴角浮起一道很浅很浅的笑：
“我不是很懂其中含义。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我懂。”
他舔了一下嘴唇，手电筒的光在腋下晃了晃：
“菜子小姐，可能是人之将死了。
从来不近女色的我此刻非常渴望你这朵牡丹花。
你愿意吗？”
菜子小姐看着他。
手电光从博士腋下斜斜地射出来，在隧道的混凝土壁上打出一个模糊的光圈。
她看了他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里她的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事。
杉菜家族的训练、R国情报部门的任务。
那份被她反复推演过的药方交易？
还有博士刚才那句“量你杉菜家族也没这个胆量”。
她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然后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博士，谢谢你的比喻。
但我不敢与牡丹争艳。
我同意了，不过我不想你花下死，快想办法吧！真没时间了。”
博士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那张紧绷了很久的脸上忽然松下来。
他把手提箱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像是要拉她。
然后他蹲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回过头来看她，嘴角那道笑意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种极其清醒的光：
“太好了，你稍等。”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声音短促而清晰：
“菜子，你骑上我脖子来，快点。”
菜子小姐看着蹲在地上的博士，迟疑了不到一秒。
她把手里那支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朝上照着隧道顶，然后她双手撑住博士的肩膀，右腿一跨，整个人骑上了他的脖子。
博士的身体很瘦，肩胛骨硌着她的膝盖内侧，但她没有吭声。
博士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
菜子小姐一手扶住隧道壁稳住身体，另一只手腾出来，按照博士刚才的吩咐，试着抬起手往隧道顶部推了推。
她的手指触到一片潮湿的混凝土表面，粗糙而冰凉，没有任何异样。
她迟疑了一秒。
手指在那片混凝土表面摸了摸，感觉有一小块区域比其他地方略微粗糙，像是被什么粘合剂贴过一层什么东西。
她用力一推。
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的木板从隧道顶部被推开。
木板背面涂着与隧道顶完全一样的混凝土涂料，盖回原位之后从下面看，谁也看不出那是一块木板。
木板被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带着泥土和陈年霉味的冷风从上面灌下来。
吹在菜子小姐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封闭了很久才有的那种沉滞气息。
一条绳梯从上面垂下来，绳结粗大，每隔一尺就有一个木制的横档。
是固定在隧道顶部的暗槽里。
“把那绳梯拿下来。”博士仰着头，声音被菜子小姐的身体压得有些闷。
菜子小姐把绳梯往下拉了拉，绳梯末端落在地上，稳稳地垂着。
博士偏过头，下巴朝绳梯方向抬了一下：
“菜子，抓住绳梯往上爬。
看到侧方一个口时就钻进去，里面有间屋子，快。我跟在你后面。”
菜子小姐没有犹豫。
她从博士脖子上下来，双脚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啪”。
然后双手抓住绳梯两侧的绳子，脚踩上横档，开始往上爬。
她的动作很快，手脚交替的节奏像松鼠上树，不到二十秒就已经爬到了那个一尺见方的洞口。
她先把头探进去，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
博士跟在后面。
他先把银色手提箱挂在脖子上，双手抓着绳梯往上爬。
动作比菜子慢了不少，腰腹的赘肉在工装外套下随着每一次引体向上而晃动着。
他爬到遂道洞口位置的时候停下来，把那条绳梯一节一节地收起来。
他把那块涂了混凝土涂料的木板盖回原位。
从上面轻轻按了两下，确认与洞口边缘完全贴合。
如果从下面看，隧道顶依然是那片被手电光照得发白的混凝土，看不出任何缝隙。
做完这一切，博士继续往上爬。
菜子小姐站在洞口出口处，等眼睛适应了暗淡的光线之后，才拿出咬在嘴里的手电筒，朝四周照了一圈。
“洞里好多罐头、泡面啥的，而且还有一张小床垫。”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料之外的惊讶。
手电光扫过地上那堆整齐码放的铁皮罐头和塑料袋装的方便面，又扫过靠墙铺着的那张旧床垫。
床垫上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毯子，毯子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墙角还有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架子，上面放着几箱矿泉水和一盒蜡烛。
这时博士也从洞口爬了上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然后伸手在黑暗中摸到一块嵌在墙壁里的石头。
那块石头比拳头大一些，表面粗糙，与周围的岩壁颜色一模一样。
博士把手按在石头上，往外一拔。
石头被抽出来。
一股带着焦味的风从那个拳头大的孔洞里灌进来，吹得博士额前的头发往后飘了一下。
洞外的光线从孔洞中挤进来，在黑暗的室内切出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翻涌。
博士偏头凑近那个孔洞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晨光已经很亮了，能看到远处海面上被炸沉的船留下的几缕黑烟。
和岛屿山坡上被晨光照出轮廓的焦土。
“这个小洞连在峭壁处，没人会注意。”
博士退后一步，把石头重新塞回孔洞，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隙透气。
菜子小姐往床垫上一坐。
那张旧床垫在她身下发出“嘎吱”一声，弹簧被压下去一块，又慢慢弹回来。
她把手电筒关掉，节省电池，屋子里顿时暗下来。
只剩下孔洞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晨光。
“博士，你真聪明，早就想好保命措施。”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像是紧绷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暂时靠一靠的柱子。
博士一叹。
那声叹息很长，从胸口深处发出来，像是把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点拽出来：
“可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没找到我，他们撤走了，没有船，也出不去，终有一天会饿死。”
他说完这句话，黑暗中安静了几秒。
床垫上的弹簧又响了一声，大概是菜子小姐换了个坐姿。
“放心吧，”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杉菜家族情报官特有的笃定。
“只要他们撤了，我有办法联系家族，到时你跟我回家。
只要改了一行头，没人能认出来。”
博士在黑暗中沉默着。
他的手电已经关了，菜子小姐的手电也关了，整个空间只剩下一线从岩壁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
那光线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墙壁上，刚好照在菜子小姐的侧脸上。
她坐在床垫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心里。
一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颊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
鼻尖上有一粒极小的汗珠，嘴唇因为刚才在隧道里咬着袖口避免出声而微微发红。
博士看着她。
他看着那道光线从她的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然后滑到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锁骨。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他咽了一口，没有咽下去。
他走过去，在床垫边缘坐下。
弹簧发出很响的一声“嘎吱”，两个人都往床垫中央陷了一点。
菜子小姐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博士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但皮肤很软。
“菜子……”他的声音哑了。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博士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背滑上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菜子小姐的身体被带着偏了偏，她的脸终于转过来，在那一线晨光中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瞳孔在暗处放得很大，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表情。
博士松开手提箱，那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捧住她的脸。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刚才爬绳梯时留下的粗糙触感。
他把她的脸慢慢拉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混杂着硝烟和汗水的味道。
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里带着的微微颤动。
菜子小姐的手抬起来，按在他的胸口上。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拉近他。
她只是按着，指尖微微陷进他那件灰色工装外套的面料里。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博士的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倒在床垫上。
旧床垫的弹簧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嘎吱”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手电筒从菜子小姐手中滚落，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停在了床垫边缘。
一丝晨光从岩壁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上。
小空间里响起了压抑的声音。
可就是因为菜子小姐那一声高吭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由岩壁和混凝土构成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从博士拔开石头留下的那道缝隙中钻出去，顺着峭壁的走势往下传。
穿过隧道顶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缝。
最终落进了正下方那条黑暗隧道里。
被正在隧道里搜索的李见兵捕捉到了。
他停下脚步。
皮鞋底在混凝土上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然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
身后跟着的雪狼队员同时停下脚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隧道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李见兵侧着耳朵听了大约三秒钟。
他的手电筒没有动，光柱贴着地面照向前方，把身前两米范围内照得清清楚楚。
可他的耳朵在往上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那声更短，更压抑。
有点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只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尾音。
李见兵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电筒往上照，光柱打在隧道顶部那片潮湿的混凝土上。
这次因为有针对性，发现了一道又一道横平竖直的接缝和几处被岁月熏得发黄的管线。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的黑暗中极轻极短地喊了一声：
“贪狼。”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干净利落。
李见兵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上指了指。
手电光柱在头顶那片混凝土上停了两秒。
贪狼从队伍后面无声地摸上来。
仰头看着李见兵指的方向，在黑暗中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