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就在多国联队开始进入地下实验室。
陈乐和李恩秀带人到达正东海岸潜伏时。
博士和菜子小姐拿着手电筒拔腿冲向正东隧道。
他们离开主实验室的时候,赫鲁刚带人从缓冲区冲向主实验室。
博士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工装外套,口袋里塞着几块U盘和一个皮面笔记本。
左手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里面是最后一批未转移的核心实验记录。
他原本的计划很清楚。
已提前派人从正东隧道出去,那里是友军m国队控制的区域。
提前把箱子和人一起装船。
他自己跟在后面,等船准备好之后再出隧道,上船,离开无名岛。
这个计划他反复推演过,每一条撤退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到分钟。
他甚至算好了多国队从地面进入地下室之后,被赫鲁的人缠住的时间差。
可刚到离洞口一百五十米的时候,前方隧道尽头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那声音不大,但在地下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种压着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闷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爆炸的间隔很短,中间夹杂着火箭弹破空的尖啸。
博士的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
他的右手猛地攥紧了手提箱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战术手电的余光中快速地眨了两下,瞳孔缩了缩。
菜子小姐跟在他身后半步,来不及收脚,整个人撞在他背上。
她的下巴磕在博士的肩膀上,牙齿咬了一下舌头,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她没有叫出声。
这个R国女人在R国的情报系统里待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把疼痛咽回肚子里。
她伸出手撑住博士的后背,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隧道前方。
博士没有回头。
他盯着隧道尽头那片被爆炸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出口方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完了,这帮m国佬是不是离开了?
此处被别人占领了,出不去了。”
他的声音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自己人抛弃之后才有的寒心。
m国队。
他花了整整半年跟m国情报部门的中间人谈条件。
答应把病毒的最新变种数据和一部分生物化学专利转让给他们,才换来了这条撤退路线和那艘快艇。
可这些m国佬连等他上船的时间都不肯多给。
菜子小姐松开撑在博士背上的手,退后半步,手电筒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她的脸很白,但没有慌乱。
在杉菜家族训练她的那些年里,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慌乱救不了命。
“博士,”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一把小刀在黑暗中切出一条路来。
“目前退是不可能的了,刚刚从正门进来了很多人,赫鲁队长可能也凶多吉少了。”
她顿了一拍,手电筒的光柱朝隧道后方扫了一下,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兵:
“博士,快想想办法,我相信你肯定还有后手。”
博士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手电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到博士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里有一种想骂人却找不到词可以骂的憋闷。
“后手个屁,”博士终于骂了出来,声音很粗,跟他平时那副斯斯文文的学者模样对不上。
“就算暂时死不了,也出不去了。
m国佬这帮王八蛋,就不会等我开船离开了再撤。
我的核心数据还要不要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核心数据。
那些他花了近十年时间研究出来的反人类病毒样本和基因序列数据。
一部分已经装上了船,现在八成已经沉到海底去了。
另一部分在U盘和手上这只箱子里。
菜子小姐站在他对面,没有接话。
她知道博士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建议。
他需要的是几秒钟的时间,让那颗一直在高速运转的脑子重新找到方向。
她给了他这几秒。
博士回过神来了。
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面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菜子小姐脸上。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把他脸上的皱纹拉出一道道深重的影子,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菜子小姐,”他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平得不像刚才那个骂人的人。
“我知道你是R国杉菜家族的人。
你虽然表面上是代表R国情报部门。
实际上你是奉你家主命想拿到我手上的生物病毒最新数据,是不是?”
菜子小姐的手电筒晃了一下。但她的声音没有晃:
“不。生物病毒数据是政府与你的交易,这种东西太危险,杉菜家族不会参与。”
她顿了一拍,手电光从博士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隧道壁上那些裸露的管线上。
“我要的东西是根治糖尿病的药方。我知道你有,开个价吧。”
博士怔了一下。
那怔忡只持续了半秒,然后他发出一声很短的笑,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那个药方早就被我分解了,我对造福人类的事不感兴趣,所以也没有保留核心数据。”
菜子小姐的嘴唇抿紧了。
博士看着她那张在黑暗中绷得很紧的脸,忽然又开了口。
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
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时才会有的那种、近乎坦白的松弛: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分解的三个生物化学方程式在华夏。
你可以试试能否抢到手,找人重新验证合并成药方。不过去华夏?”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出一道带着自嘲的弧度:
“谅你杉菜家族也没这个胆量。”
菜子小姐没有被他这句话激怒。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重要的备注。
然后抬起头来,声音里多了一层紧迫:
“博士,先不讨论这个。
我听到实验室有爆炸声了,赫鲁队长他们肯定打起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博士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菜子小姐的肩膀,落在隧道深处那片彻底的黑暗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黑暗说话:
“菜子小姐,不急,还有时间。你先听我讲个故事。”
菜子小姐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他。
杉菜家族的情报训练告诉她,一个即将说出重要信息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打断。
博士把手电筒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从工装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
他抽出一支点上,打火机的火光在黑暗中跳了两下,照亮了他半张脸和那根夹在指间的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在暗处眨动的眼睛。
“很多年前,”博士的声音被烟雾裹着,变得有些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在Y国牛津校园偶遇了一个来自华夏的天才。
他叫文,全名我不知道,他始终戴着面具。”
博士停了一拍,烟灰从指间落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短的红线:
“他对生物化学有独到的见解。说实话,我不如他。”
菜子小姐靠在隧道壁上,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手电筒垂在身侧,光柱斜斜地打在地上,照亮了两双沾满泥土的靴子。
博士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后来我俩一起开发了这座岛,开始研发跨维度的生物医药。
再后来,文反对我研发反人类病毒,从此以后他离开了。”
博士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又忽然抬起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矛盾:
“可是他带着整个岛的钱离开了。
我恨他,但又想他。”
菜子小姐没有接话。
烟雾在隧道里慢慢散开,被手电的光柱照得像一层薄薄的纱。
“菜子,”博士忽然偏过头来看着她,烟还夹在指间,手电的光从腋下漏出来,把他下半张脸照得发白。
“你也知道这个岛上是没有女人的。
你是例外!
你之所以完好无损,是因为有我保护你。”
他顿了一拍,烟头的光亮了一下:
“可现在这个情况,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他把烟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那点将熄的火光,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菜子小姐脸上停住了。
“就在刚刚,我发现我的心动了。
我又想起了文,想起了文曾经说过的一段话。”
博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尖碾灭了最后一点红光后。
又把它捡起来放入口袋。
黑暗中,他的声音变得轻而缓。
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念出口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