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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阿兰到了。

祝龙站在城西的路口,看着那条从芷江来的路。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卷着灰土,打着旋从远处滚过来。他站了很久,狗剩蹲在路边,把白虎刀插在面前的地上,双手搭在刀柄上,像拄着一根拐杖。

“你确定她今天到?”狗剩问。

祝龙没回答。他确定。不是知道,是感觉到。金蚕蛊王在他体内动了一夜,不是以前那种偶尔的、像在梦里翻身的动静,是一刻不停地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在告诉他——近了,近了,更近了。

婆婆把金蚕蛊王传给祝龙的那天,它钻进他身体里的时候,他疼得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婆婆已经不在了。阿兰坐在他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没说话,只是把一碗药递给他。他喝了,苦得皱眉头。她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那是婆婆死后她第一次笑。祝龙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后来的日子,他慢慢习惯了金蚕蛊王的存在。它在他的血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心口。它不常动,但每次动,都是有原因的。有时候是危险,有时候是机遇,有时候——是故人。

这次,他知道,是阿兰。

路上的灰土被风吹散了,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很小,很远,走得很慢。祝龙看着那个人影,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狗剩也站起来,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看。

“是她。”他说。

祝龙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影一点一点变大,一点一点变清晰。她穿着那件青色羽衣,但羽衣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鲜亮了,灰扑扑的,和这废墟的颜色差不多。她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垂在脑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的右手——那只还完整的手——提着一个布包。左手——那只断腕——空空的袖管在风里飘。

祝龙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阿兰也看到了他,停下来,站在那里等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十步,五步,三步。

祝龙停下来,看着她。

阿兰的脸很脏,有灰,有土,还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不知道在哪刮的。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像几天没睡。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以前那种像太阳一样的亮,是另一种——像炭火,烧到最透的时候,白里透着红,不刺眼,但你知道它烫。

“你到了。”她说。

祝龙点头。“你也是。”

阿兰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狗剩走过来,站在祝龙旁边,看着阿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白虎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腰间。然后他转身,朝城里走去。

“我去找住的地方。”他说,头也没回。

路口只剩下祝龙和阿兰。风从城东吹过来,卷着灰土,打着旋从他们身边绕过去。祝龙伸出手,把阿兰手里那个布包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布包很轻,里面没什么东西。阿兰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祝龙。

“你的手。”祝龙说。

阿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腕。袖管在风里飘着,空荡荡的。她把袖管攥住,塞进衣兜里。

“不疼了。”她说。

祝龙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什么呢?断手不是他砍的,是他没保护好她。他想说“辛苦了”,但辛苦什么呢?从七星潭走到芷江,从芷江走到常德,三百多里路,一个人,一只手,她走了五天。他想说“谢谢”,但谢什么呢?

他说:“走吧。”

阿兰点头。

两个人并肩朝城里走去。祝龙走在左边,阿兰走在右边。左边是她的断手,右边是他的右手。两只手都没有伸出去,没有牵在一起。但他们的肩膀几乎碰着了。走几步,碰一下,走几步,碰一下。谁都没有让开。

狗剩在城西找到了一家还没塌完的客栈。客栈老板是个瘸腿的中年人,看到狗剩腰间的刀,看到祝龙和阿兰走进来,什么都没问,指了指楼上。“楼上左边那间,屋顶还没漏。”祝龙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柜台上。老板看了一眼,没收。

“住吧。”他说,“不住了,这钱也没处花。”

祝龙没再推。他上了楼,推开左边那间屋的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破了半扇,用草席钉着,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响。阿兰走进去,把布包放在桌子上,在床边坐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腕,看了很久。祝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进来。”阿兰说。

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外面的枪声又响了,比昨晚更近。祝龙听着那枪声,阿兰也听着。

“祝龙。”阿兰叫他。

“嗯。”

“婆婆托梦给我了。”

祝龙抬起头。

阿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腕。“她站在一座桥上,桥是木头的,下面是山涧。她穿着那件蓝布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笑吟吟地看着我。她说:‘阿兰,你到了?’我说:‘到了。’她说:‘到了就好。’然后她转身走了。我喊她,她不回头。”

阿兰抬起头,看着祝龙。

“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祝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他伸出手,把她的断腕轻轻握在手心里。断腕上那层痂已经硬了,像一层壳。他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握着。

金蚕蛊王在他体内动了一下,很轻,像婆婆的手,摸了摸他的心。

“她会回来的。”祝龙说。

阿兰看着他。“什么时候?”

祝龙想了想。“等我们打完仗。等仗打完了,我们去寨子看她。她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等着我们。”

阿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祝龙握着的手腕。那层痂硬硬的,白白的,像一层铠甲。

“好。”她说。

那天晚上,雨停了。祝龙和阿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天上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青翎那颗星。云太厚了,把什么都遮住了。但祝龙知道她在。她在那上面,在云层后面,看着他们。

狗剩住在隔壁。他没有睡。他坐在床上,把白虎刀横在膝盖上,摸着那些缺口。墙很薄,他能听到隔壁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到。他听了一会儿,把刀插回鞘里,躺下,闭着眼。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棵老槐树。树死了,但根还活着。祝龙说的。他不知道根活着有什么用,但活着总比死了好。

隔壁的声音停了。狗剩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是凉的,湿的,有一股石灰的味道。他闻着那味道,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祝龙去找了守城的军官。军官姓陈,是个团长,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他在指挥部里见了祝龙,递给他一根烟。祝龙没接。

“方家巷那个坑,你们处理了?”陈团长问。

祝龙点头。

“底下那个东西,死了?”

“死了。”

陈团长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城北还有一个。”他说,“比那个大。去年冬天,鬼子在那边打了一仗,死了很多人。我们的,他们的,都埋在那边。开春以后,那边就开始出事了。巡逻的兵走到那边就头晕,恶心,回来以后做噩梦。有一个班,半夜集体发疯,冲出营地,往北边跑,再也没回来。”

他看着祝龙。

“我派人去看过。去了四个人,回来两个。回来的那两个,一个疯了,一个傻了。疯的那个整天喊‘别过来’,傻的那个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流口水。”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

“你能去那边看看吗?”

祝龙看着地图。城北,标着一个小红圈,旁边写着“危险”两个字。

“我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