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龙看向北边。那里,有一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浑身是血。是狗剩。
他走进柱子的光里,看了看祝龙,看了看阿兰,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王石头和赵大锤。什么都没说,在水潭边坐下,把白虎刀放在膝盖上。刀身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
“东边和西边的东西动了。”青翎站在石柱中间,看着东边,又看着西边。东边的天黑了,西边的天也黑了。两团黑,一左一右,朝七星潭压过来。
“还有多久?”祝龙问。
“一炷香。”
祝龙看着阿兰,看着她胸口那个还在流血的洞。看着狗剩,看着他浑身的伤和那把快要散架的白虎刀。看着王石头和赵大锤,看着他们只剩一口气的身体。看着灵儿,看着她还那么小的脸和那根快谢了的山鬼杖。
他看着青翎。
“你还能打吗?”他问。
青翎展开翅膀。三对翅膀,十二丈,青色的羽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像刀。她的眼睛是金色和青色混在一起的,像太阳照在春天的叶子上。
“能。”她说。
祝龙站起来,把青泓剑从腰间取下来。剑身暗了,光很弱,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他把剑握在手里,站在水潭边,面朝东边那团正在压过来的黑。
狗剩也站起来,把白虎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上全是缺口,刃口卷了,像一把锯。但他握着它,站在祝龙左边,面朝西边那团黑。
阿兰想站起来,站不起来。她坐在水潭边,把那根只剩半截的翎羽握在手里。翎羽的光很淡,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但她握着它,看着南边。那里,天亮了一点。
灵儿抱着山鬼杖,站在王石头和赵大锤中间。杖上那朵白花快谢了,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她把杖插在地上,闭着眼。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上,落在她手心里。它们在等她。
东边的黑压到七星潭边缘了。
黑里走出来一个人。很高,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提着一把很长的刀。他的脸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黄的,像两盏灯。崇德天皇怨灵。
西边的黑里也走出来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人形的影子,黑得发亮。面灵鬼。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七星潭边缘,站在那根柱子的光外面。它们不动,也不走。在等。等那根柱子灭,等那道光散,等王石头怀里的土精灭。
祝龙看着它们,握紧青泓剑。“来吧。”他说。
崇德天皇怨灵站在东边,一动不动。面灵鬼站在西边,也一动不动。它们在等。等那根从土精里升起来的青白色光柱灭。光柱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亮了,青白色里开始混进灰色,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最后那点光在风里晃。
祝龙知道它们在等什么。他低头看着水潭边的土精。土精的光一明一灭,明的时候短,灭的时候长,像王石头和赵大锤的呼吸。两个人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灵儿蹲在他们中间,把山鬼杖插在土里,杖上那朵白花只剩最后一片花瓣了,在风里摇摇欲坠。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不再飞来飞去,安安静静地落在王石头和赵大锤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还能撑多久?”祝龙问。
灵儿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快撑不住的人。“一个时辰。”她说,“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祝龙看着东边,又看着西边。那两团黑还在那里,不近不远,像两条拴着链子的狗,等链子断。一个时辰之后,链子就断了。
狗剩站在祝龙左边,白虎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光已经很暗了,那些缺口密密麻麻,像被老鼠啃过的木头。刀刃卷了,刀尖断了,刀柄上的缠绳松了,垂下来两根线头。但他握着它,像握着活的。
“我还能打。”狗剩说。他的声音很平,不像在逞强,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祝龙看着他。“你打了一夜了。”
狗剩没说话,只是看着西边那团黑。
阿兰坐在地上,背靠着水潭边那块石头。她胸口的洞还在往外渗血,但比之前少了,少得像快要流干了。她的翅膀只剩骨架子,头发从白又变回黑,黑得像墨,散在肩上。她的眼睛还闭着,但她的手在动——把那根只剩半截的翎羽缠在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缠得很紧。
“阿兰。”祝龙叫她。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凤凰潭底那团火。
“我还能打。”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祝龙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阿兰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给别人看的,现在是给自己的。“凤凰不用站。”她说,“凤凰会飞。”
阿兰伸出手,让他拉她起来。祝龙握住她的手,手心那道青色纹路碰到她手心的红色纹路,青和红缠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一条。他把她拉起来。她站住了,晃了一下,但没倒。
“你看。”她指着东边。那里,天边有一道极淡的光,不是七星潭的光柱,是太阳的光。太阳快升起来了,被那些黑雾挡着,透不过来,但它在。阿兰看着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像在等什么。
祝龙也看着那道。“它在。”
青翎站在石柱中间,翅膀展开,十二丈,青色的羽毛一根一根竖着。她没有看东边,也没有看西边。她看着天上,看着那片被黑雾遮住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还有两个没来。”她说,“大黑天和酒吞童子。”
祝龙心里一沉。他知道还有两个,但他以为它们会和其他的一起来。青翎摇头。“它们在等。等我们打完这些,等我们没力气了,再来。”
狗剩握紧刀。“那就快点打完。”
他朝西边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白虎刀在他手里亮了一下,暗一下,又亮一下,像一颗快要停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