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景仁宫门口,青樱便急急冲进殿中,看见宜修好端端地坐在宝座上,这才松了口气,她上前握住她的手:“姑母,您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我没事。”宜修反手握住青樱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声道:“你听着,想办法将今夜之事传给张廷玉,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届时,不仅甄嬛自己要受惩处,连她身后那些钮祜禄氏的族人,也得跟着受牵连。
青樱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姑母……”
“闭嘴!照我说的做。”宜修截断她的话!
“……是。”
宜修这才松开她,随即抬眼,望向门口。
只见弘历正立在门坎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殿内烛火昏黄,映着宜修那张历经岁月却依旧温润的面庞。
她骨相柔和,杏眼含波,肌肤在烛光下莹润光洁,不见丝毫细纹褶皱,眉眼之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从容与秀美,一抬眼一垂眸,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弘历做皇子时不是没有见过皇后,可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吸引他……
宜修是什么人?只消一眼,便将弘历眼底那抹惊艳和痴迷尽收眼底,她一双秀眉几不可查的轻挑了一下,年轻英俊的帝王爱上年逾五十丧夫丧子的她?
可她面上半分不露,只当什么都没瞧见,缓缓站起身:“皇上也来了……深夜惊扰圣驾,是我的不是。”
弘历这才回过神来,他急忙敛了神色,抬步走进殿中:“皇额娘说的哪里话,儿臣听闻有人要对皇额娘不利,哪里还坐得住。”
宜修轻叹一声:“我也不想深夜打搅皇上,只是钮祜禄氏实在过分,竟直接遣人送了毒药过来,传话说……要在我和青樱之间选一个……”
此话一出,青樱蓦地睁大了眼,惊道:“太后娘娘竟……竟想让我去死?”
宜修没接她的话,只拿余光瞥了她一眼,蠢货,不然你以为呢,被你感化?跟你和和气气的做婆媳?
弘历脸色一沉,眉宇间浮起怒意:“太后实在过分,朕也未曾想到,她竟如此恶毒,竟冲着要皇额娘的性命来了。”
他扭头一瞥,还被捆在一旁的福珈:“就是他给皇额娘送的药?来人,把她拉去慎刑司严刑拷打!”
他说完,便上前几步,抬手扶住宜修的手臂,让她重新落座,语气又温和下来:“儿臣一夜睡不好不是什么大事,皇额娘无事便好。”
“说到底,都怪儿臣,尊封您的圣旨下得慢了些,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青樱站在一旁,嘟着嘴眨了眨眼,太后明明也要杀她呀,弘历哥哥怎么只安慰姑母,不安慰她呀……
宜修轻轻拍了拍弘历的手,语气温和:“不怪你,毕竟有先帝的遗旨在,我知道,你也不好做。”
那双手柔腻温软,他低头看了一眼,喉结便轻滚了一下:
“皇额娘放心,儿臣这就回宫拟旨,今夜之后,您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母后皇太后,绝不会再有人敢妄图对您下手。”
宜修闻言,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她抬手掩面,眼睫轻颤间,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莹润的颊边滚落下来……
“我当年……待你也不好,没曾想,你竟如此孝顺……”
他不是孝顺……他心里暗戳戳地想,他只是……喜欢,心疼……
他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颊边那滴泪。
“当年,儿臣是熹贵妃的儿子,皇位之争,向来如此,皇额娘不必介怀。”
宜修微微抬眼,含着水光的杏眸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弘历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失态,他慌忙收回手,退后半步。
“不说了。儿臣这便回宫拟旨。”
青樱见状,也急忙开口:“皇上,臣妾同您一起去吧。”
“不必。”弘历抬手制止她,“皇额娘今夜定是受了惊吓,你是她的侄女儿,还是好好陪着她,莫让她一个人待着。”
青樱愣了愣,随即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果然,皇上还是在意的她的,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替她想得周到……
宜修坐在宝座上,看着她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愚蠢的恋爱脑啊……
宜修冷冰冰地开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将消息传出去。”
“哦……”青樱缩了缩脖子,姑母变脸可真快,方才在皇上面前可不是这副模样……可她不敢顶嘴,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殿门合拢,宜修指尖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甄嬛啊甄嬛,今夜你一定辗转难眠吧……
她缓缓弯了弯唇角,等着吧,等她走出这景仁宫,定让日日都是你的噩梦。
消息被弘历封锁得很紧,寿康宫那边没能探到半点风声。
甄嬛起初还稳得住,可福珈这么久还没回来,她便知道事情多半是出了岔子。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心慌,当时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想出这么一个蠢办法?若成了倒也罢了,可若景仁宫那位反抗出声,头一个不肯善罢甘休的就是皇上。
还有那帮成日喊着尊嫡的老臣……
她停下步子,不行!福珈定是已被扣下了,她得提前给钮祜禄氏透个风,让他们在朝堂上有所准备,不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她当即提笔写了一封短信,唤来心腹连夜送出宫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前脚刚出寿康宫,后脚便被人截下,送到了弘历的案头。
弘历展开信笺扫了一眼,便就着烛火点燃了。
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钮祜禄氏一族,自他登基以来仗着是他的母族,便愈发嚣张跋扈,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敲打,这下倒好,被太后连累了……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总管太监王钦:
“你替朕悄悄出宫一趟,去张廷玉府上,告诉他,寿康宫太后意图毒杀景仁宫皇后,让他联合好朝臣,明日早朝弹劾钮祜禄氏与太后。”
王钦眼底闪过一丝惊诧,躬身应道:“喳。”
他转身往外走,皇上对母族下手,倒还说得通,可为了景仁宫那位娘娘,竟连太后娘娘都要动……
王钦退下之后,弘历指尖缓缓摩挲着那道早已写好的圣旨,尊封宜修为母后皇太后,入住慈宁宫。
但,他没有送出去,夜色太深了,皇额娘怕是已经歇下了,明日再送吧。
等朝堂上对甄嬛的惩处一并定下来,两道圣旨一起出,皇额娘心情肯定会很好……
次日早朝,果然不出所料,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钮祜禄氏一族毫无防备,趾高气昂。
张廷玉却早有准备,联合多名老臣一道发难,直弹劾寿康宫太后指使宫人毒害先帝嫡后,钮祜禄氏一党被打得措手不及。
弘历坐在龙椅上,冷眼旁观。
直到两方争论完毕,他才缓缓开口,钮祜禄一族世袭爵位尽数削夺,朝中钮祜禄氏官员一律降职外放。
钮祜禄一族这下可谓是伤筋动骨,近几十年都休想缓过气来。
至于寿康宫太后的惩处,也已定下,下朝之后,两道圣旨同时颁下。
一道送向景仁宫,宜修被尊封为母后皇太后,移驾慈宁宫。
一道送向寿康宫,甄嬛废去圣母皇太后封号,贬为太妃,迁出寿康宫,改住寿安宫。
这惩处,已经是念她为先帝诞育子嗣有功,从轻发落的了。
宜修在景仁宫中接过那道明黄圣旨。
青樱在一旁早就激动得不行,双手攥着宜修的胳膊直晃:
“姑母,您看皇上多重视您啊!他居然把慈宁宫给您住了!当初太后,啊不是,当初那位太妃说要住慈宁宫,皇上还说没修缮好呢!”
宜修被她晃得皱眉,冷冷瞥她一眼:
“青樱,你的仪态都学到何处去了?当年为了不被三阿哥选中,你竟能做出当众虚恭那般丑事,败坏乌拉那拉氏的名声!哀家还没跟你算账。”
青樱瞬间怂了,缩着脖子往后挪了挪:“姑母……您刚被尊封为母后皇太后,事情还多着呢,就别管我了吧……”
宜修没再理会她。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困了她三年的景仁宫,抬步迈过那道门槛。
外面,日光正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落在她身上时,她微微眯了眯眼,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的日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