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府,府内已经被收拾得一片素白。
灵堂设在前厅,何昭君亲手将几位兄长的灵位一一摆好,又在确认父亲伤势暂无大碍后,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白色的帷幕出神,按照礼制,兄长去世,她应该守孝一年,可如今的何家……没有那么多时间让她去守孝。
她闭了闭眼,她决定了,只服孝一月,一月之后,她便要撑起何家。
至于……现在……她要报仇!
当今陛下重情义,换而言之,对于当初共患难的兄弟,也会狠不下心……若只是将他幽禁在牢狱之中一辈子,那怎么能行……
她何家的血海深仇,她兄长的命区区幽禁,怎么能解她心头之恨!
所以今晚,她一定要去诏狱见雍王一面,然后亲手报仇……
可诏狱守备极为森严,就她自己根本无法进去……所以,她需要一个人帮她……
凌不疑,她缓缓抬眸,然后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下一张字条。
然后将字条仔细折好,叫来最为信任的傅母,让她悄悄送到凌不疑府上。
凌府。
凌不疑展开字条,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他捏着字条的手微微一顿,素来冷峻的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们好像真的有点相似,身上都带着血海深仇,只不过……她的大仇很快就能报完,而他的,还要仔细筹谋……
他很快写了回信,交给人带回何府,约好夜半时分,在诏狱门口碰面。
何昭君收到回信,转身去了何府的武库,何家是将门,武库中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她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停在一支鞭子上。
那鞭身是玄色韧皮所制,可随意缠在腰间,最特别的是,鞭身藏着细密的倒钩,只要打在人身上,那倒钩便能生生拽下一块皮肉……
正是她想要的折磨人的兵器。
她回房,摒退了房内的下人,换了一条黑色的曲裾长裙,头发简单挽了一个发髻,余下的长发尽数披散下来,垂到腰间……
外头又罩上了一件黑色斗篷,还取来一方黑纱遮在脸上,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等到约定的夜半时分,她避开府中巡逻的下人,朝着诏狱的方向赶去。
她到时,凌不疑已经在等着她了。
何昭君走到近前,抬手,露出一双莹白如玉的手,然后缓缓掀开斗篷的帽子,一双清亮的美目便显露出来,在昏暗的夜色里格外夺目。
比之白日的丧服,她穿黑衣,又多了几分冷艳,凌不疑目光微顿了一下。
何昭君:“多谢凌将军帮我。”
“何娘子不必客气,走吧。”
两人并肩往诏狱内走去,牢狱里的通道又暗又长,何昭君清清冷冷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凌将军,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思。”
凌不疑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何昭君继续说:“只是,我的大婚之夜,遭遇太过惨痛,教训也太过沉重……我此生,都不会再信这世间有什么真爱,更不会与任何人成婚!”
“我只想痛痛快快的度过这一生……”
凌不疑的心猛地一沉,心底泛起一丝涩然,被拒绝了……可……即便被拒绝,他也不想放弃……
然而,就在他心绪翻腾之时,何昭君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抬起那只玉白纤细的手,指尖轻轻抚上了凌不疑的脸颊。
柔软细腻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凌不疑骤然僵住,昭君在摸他的脸?
何昭君抬起眼,眸底带着几分惑人的笑意:“不过,凌将军这张脸,倒是甚合我意。”
“我倒是不介意,与凌将军多几段露水情缘……”
什么?露水情缘?这对凌不疑略微古板的性格来说,实在是太超前了,还有,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生了这么一张脸……
何昭君的指尖还贴在凌不疑脸颊上,不过,看着他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的样子,她收回手,唇角轻勾一下:“看来凌将军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白日里在城门口,我瞧见善见公子与三皇子看我的眼神,好像都对我有意思,他们二人的容貌,也很合我心意……不如,我去问问他们吧……”
“不许!”凌不疑骤然回神,急忙应道!“我答应你!”
他看着何昭君,眼神认真又郑重:“但我绝非只想与你有露水情缘,我是真心爱慕你,从不是贪图一时欢愉……”
“我只是……只是……”不想让袁善见和萧靖辞那厮占便宜!
“我知道……”何昭君看着他半天说不出口,率先抬脚往前走去,“我要先为兄长守孝一月,等孝期过了,我们再细说。”
凌不疑怔怔地点头,心里虽觉得这般不合礼法,也并非他想要的长久相守,可她……被那场大婚伤的太深,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他便心甘情愿了……
而且他也没想过,两人的关系会进展得这么快,他心中隐隐还是有些雀跃。
而何昭君边走边说:“往后别再叫我何娘子,太生疏了,叫我昭君就好。”
凌不疑快步跟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好,那昭君,叫我子晟就好。”
“嗯。”两人并肩往前走,一路走到了关押雍王的囚室。
雍王被牢牢绑在刑架上,衣衫凌乱,神色憔悴,但看起来还没受过刑讯。
听到脚步声,他慢悠悠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凌不疑,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和仇恨:“凌不疑,是你。”
随即他看向一旁的何昭君,压根没认出她:“你又是何人?”
“你姑奶奶。”
雍王不悦:“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还想做本王的姑奶奶!”
“呵……”何昭君嗤笑一声,缓缓抬手,扯下脸上的黑纱,露出整张清冷的面容,“当日在冯翊郡战场,我亲手擒住你,怎么就不算你姑奶奶了呢?”
“是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他怎么会像现在这么狼狈!雍王神色激动狰狞!恨不得活撕了她!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哈哈大笑两声。
“我知道你!你就是我那刚过门的儿媳啊!怎么?特意来诏狱里拜见公爹来了?”
凌不疑脸色一沉,伸手拿起一旁的刑具就要把他的牙都砸碎。
“嘴贱?”何昭君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从腰间抽出长鞭,“我倒要看看你的嘴还能贱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