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搜查一无所获。 白语嫣的专业素养告诉她，这里干净得过了头。
一个靠摆地摊为生的人，住所可以简陋，但绝不会如此……空无。 没有多余的杂物，没有生活的痕迹，仿佛主人随时会拎包走人，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不正常。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她的指尖划过书架上的一排旧书，动作停在几本廉价的线装本上。 是练字的米字格本，里面有些尚未完成的字画，标价出售，字迹潦草，毫无章法，像是街边卖艺人的水平。
白语嫣随手翻了翻，目光却定在了一张空白的宣纸上。
灯光下，纸面上似乎有淡淡的印痕。 她从口袋里拿出微型取证灯，调整角度，紫光扫过。
纸面上，一道极淡却力透纸背的笔锋印记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龙”字的起笔，笔画夭矫，气势磅礴，仿佛要破纸而出。
这绝不是楼下那些待售字画的水平。
白语嫣的心猛地一沉。 这家伙，在藏拙。 他到底想隐藏什么？
……
楼下，古玩店里。 林轩并没有理会楼上的动静。 他从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里，取出一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紫砂茶具。
壶身色泽暗沉，没有任何花纹，甚至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 他引来清水，慢条斯理地洗茶、温杯、冲泡。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如果此刻有任何一个古玩大家在此，恐怕会惊掉下巴。 这套看似破旧的茶具，正是清代制壶宗师邵大亨的真品，“一壶千金”都难以形容其价值。
此刻，却被林轩用来泡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廉价茶叶。
他端起茶杯，吹开热气。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林哥，救我！王东强那条疯狗在咬我！当年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去，求你拉兄弟一把！】
林轩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看着短信，就像在看一则无关紧要的广告。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删除。 然后，将号码拉黑。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茶水苦涩，正如人生。 有些人，做错了事，总想着别人来救。 却不知道，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当啷。” 阁楼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白语嫣面无表情地走了下来。 她把那张有着笔锋印记的宣纸拍在桌上。
“解释一下？” 林轩抬眼看她，仿佛才发现她的存在。
“一张纸，白队长也要我解释？” 他的目光落在白语嫣紧绷的脸上，忽然笑了。
“白队长对我的字感兴趣？我可以送你一幅，‘秉公执法’怎么样？”
“你！” 白语嫣再次被他的态度激怒。 每次交锋，她都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林轩，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在玩火。”白语嫣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警告，“王东强是A级通缉犯，和他扯上关系，神仙也救不了你。”
“多谢白队长关心。”林轩放下茶杯，站起身，“夜深了，孤男寡女，传出去对白队长的声誉不好。慢走，不送。”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转身走向后堂，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白语嫣看着桌上那张纸，又看看他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抓起那张纸，转身大步离去。
这个男人，比她办过的任何案子都更棘手，也更有挑战性。
……
苏氏集团。 苏雨涵看着陈静递上来的补充资料，漂亮的眉毛拧成一团。 “拍卖会后，那件赝品……被一个神秘买家秘密收购了？”
“是的，苏总。”陈静的语气也充满困惑，“按理说，这种当众被打眼的赝品，毫无价值，通常会当场销毁以儆效尤。但我们的人查到，它不仅没被销毁，还被人高价买走了。”
苏雨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王东强呢？林轩的那个助手。”
“拍卖会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我们查了他的离岸账户，在他失踪前一天，有一笔五百万的匿名汇款打了进来。”
五百万。 三年前的五百万。 足以让一个普通人铤而走险。 苏雨涵的脑中，无数线索飞快地串联起来。 一场看似偶然的失误。
一个突然失踪的助手。 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 一件被秘密收藏的赝品。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这是个局。” 苏雨涵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
一个针对林轩的，完美无缺的局。 有人买通了他的助手王东强，用一件真假难辨的赝品，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 让他从天堂坠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而他，竟然默默承受了这一切，整整三年。
这个男人，到底在忍耐什么？他又在谋划什么？ 苏雨涵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几分。 她之前对林轩，是好奇，是利用。 但现在，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同情？是欣赏？ 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的故事，比她想象中要精彩得多。
“苏总？”陈静看着自家老板变幻莫测的神色，有些不安。
苏雨涵回过神，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
“备车。”
“去哪里？”
“老城区，清风巷。”苏雨涵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要亲自去见见他。”
这一次，不是为了求药。
而是为了……解开谜题。
夜色如墨。
清风巷里，一辆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宾利慕尚缓缓停下。
车灯扫过，照亮了“清风斋”那块掉漆的招牌。
陈静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苏雨涵。
“苏总，这种地方……要不还是我下去请他吧？”
苏雨涵没有回答，目光穿透车窗，落在古玩店二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上。
她推开车门，晚风带着巷子里潮湿的霉味，与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格格不入。
高跟鞋踩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叮铃。”
古玩店的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风铃响了。
林轩正坐在那张梨花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慢悠悠地打磨着一串平平无奇的菩提子。
他头也没抬。
“打烊了。”
苏雨涵环视了一圈这间狭小、昏暗、堆满杂物的店铺，很难将这里与三年前那个在拍卖台上挥斥方遒、光芒万丈的男人联系起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林轩。”
林轩打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到她，和看到一个走错门的过路人没有任何区别。
“苏总，这么晚了，来我这小破店有何贵干？”
“是来看病，还是来捡漏？”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懒散的嘲弄。
苏雨涵走到桌前，将手包放在一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气场强大，仿佛这里不是他的古玩店，而是她的会议室。
“我今天，不是来求医的。”
她直视着林轩的眼睛，“三年前，金缕玉衣的拍卖会，王东强在你失踪前一天，账户里多了五百万。”
“那件赝品，被人高价买走了。”
苏雨涵将事实一件件摆出来，像是在谈判桌上亮出自己的底牌。
她观察着林轩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震惊、一丝伤感、或者一丝被理解的动容。
什么都没有。
林轩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所以呢？”
他反问。
那轻飘飘的三个字，让苏雨涵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所以呢？
他不应该是愤怒的吗？不应该是委屈的吗？
苏雨涵胸口起伏，“所以，你被陷害了！有人设了一个局，让你身败名裂！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就这么认了？”
林轩笑了。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
“苏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该感激涕零，抱着你的大腿，求你为我主持公道？”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破了苏雨涵那层高高在上的外衣。
苏雨涵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林轩打断了她，“我的事，跟你没关系。苏总日理万机，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生意。”
“你！”苏雨涵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你以为我愿意管你的死活？林轩，你别不识好歹！我可以帮你，帮你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让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林轩放下茶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危险又陌生。
“帮我？”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苏总，你连自己的病都搞不定，还想帮我？”
“我的仇，我自己会报。我的东西，我自己会拿回来。不需要任何人插手，尤其是你。”
说完，他径直走向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朱砂笔一挥，龙飞凤舞地画了一道符。
他将符纸拍在桌上。
“看在苏总大驾光临的份上，送你一道平安符，不收费。”
“现在，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
赤裸裸的羞辱。
苏雨涵看着桌上那张画得鬼画符一样的黄纸，再看看林轩那张写满“滚蛋”的脸，浑身都在发抖。
她来的时候，满心都是揭开谜底的期待和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能看穿他保护色的人。
结果，她只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苏雨涵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
“林轩，你会后悔的。”
她丢下这句话，抓起手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古玩店。
“叮铃。”
风铃再次响起，又归于寂静。
林轩看都没看门口，弯腰，将苏雨涵碰倒的椅子扶正，放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拿起桌上那串刚打磨好的菩提子，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珠子表面，光华流转。
……
宾利车内。
陈静从后视镜里看着苏雨涵铁青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雨涵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良久，她冰冷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去查。”
“查林轩这三年，见过的所有人，做过的所有事。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
“还有，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我要知道，三年前买走那件金缕玉衣赝品的人，到底是谁！”
她不信。
她不信这个男人真的甘于平凡。
他越是推开她，就说明他隐藏的秘密越深。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