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八点,肝胆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念苏盯着手机屏幕上王明远发来的微信:“林医生,刚才您说的整改方案,我们仔细想了想,觉得难度太大。陈处长的意思是……试点还是要稳妥推进,不能太激进。您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王主任,健康小屋试点是为了服务居民,不是搞形式主义。如果连基本的使用率都保证不了,这个试点就没有意义。我的意见不变,一个月内使用率必须提升到30%以上,否则我会建议取消试点资格。”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昨晚心脏破裂病人二次开胸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凌晨两点才结束。
病人现在还在IcU,但生命体征总算稳住了。
办公室门开了,科室主任走进来。
“念苏,没打扰你吧?”主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主任您坐。”林念苏起身。
“不坐了,说个事。”主任把文件放在桌上,“院里决定,从下周开始,你带两个实习生。”
林念苏一愣:“我带实习生?我资历不够吧……”
“资历够不够,院里说了算。”主任看着他,“你这次在重大事故抢救中表现突出,院里开会研究,认为你有能力也有责任带教新人。两个都是协和医学院大五的学生,一男一女,下周一来报到。”
“可是我还要负责健康小屋试点的事……”
“两不耽误。”主任说,“带实习生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念苏,医生这个职业,不能光会看病,还要会教人。你爸当年在咱们医院,就带过不少学生,现在那些学生都成各科室的骨干了。”
提到父亲,林念苏沉默了一下。
“行,我接。”他说。
“好。”主任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在社区卫生中心……是不是跟那个王主任闹得不太愉快?”
“您怎么知道?”
“区卫健委有人打电话到院里,说你在试点工作上要求太高、不够实际。”主任说,“念苏,我不是批评你。你做的是对的,但方式上可以柔和一点。那个王明远,他舅舅陈为民虽然去世了,但在卫生系统还有不少老关系。你太强硬,容易得罪人。”
“主任,健康小屋一个月使用率不到2%,这正常吗?”林念苏问,“国家投了那么多钱,建起来就是为了锁着门应付检查?”
“不正常。”主任说,“但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念苏,改革需要时间,更需要智慧。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退一步?”林念苏看着他,“主任,我退一步,那些高血压糖尿病的老人们怎么办?他们每个月还得跑去医院排队,就因为我们‘退一步’?”
主任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你呀,跟你爸一个脾气。行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院里支持你。但记住,保护好自己。有些浑水,能不趟就不趟。”
主任走了。林念苏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手机又震了,父亲发来信息。
“听说你要带实习生了?”
林念苏回复:“刚接到通知。您当年也带过学生吧?”
“带过。”父亲回复,“带学生是责任,也是传承。记住三点:第一,以身作则;第二,严格要求;第三,关心成长。医生这个职业,一代传一代,不能断。”
“明白。”林念苏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爸,社区卫生中心那边,王明远找关系施压,想让我降低要求。您觉得我该坚持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原则问题不能退。但方法可以灵活。他找关系,你也可以找依据,把健康小屋的使用数据、居民反馈、国家政策整理好,摆到桌面上。用事实说话,比什么都强。”
林念苏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有了底。
周一上午七点半,林念苏提前半小时到医院。
今天实习生报到,他得准备一下。
八点整,两个年轻人怯生生地敲开了办公室门。
“林老师好,我是协和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的李想。”男生个子不高,戴副眼镜,说话有些紧张。
“林老师好,我是陈雨欣。”女生扎着马尾,眼睛很亮,“我们……我们是来报到的。”
林念苏打量了他们一眼。
都穿着白大褂,但袖口有些皱,显然不太习惯。
李想手里拿着笔记本,陈雨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坐。”林念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用紧张,以后叫我林医生就行。我带你们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们就是肝胆外科的准医生。”
两人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先说规矩。”林念苏翻开桌上的排班表,“第一,每天七点半到岗,交班前查房;第二,所有操作必须在我指导下进行,不许擅自处理病人;第三,病人的事无小事,有任何异常立即汇报;第四,每天写实习日记,我要看。”
李想赶紧点头:“记住了林医生。”
陈雨欣小声问:“林医生,那我们……能上手术吗?”
“能。”林念苏说,“但要从最基本的开始,拉钩、吸引、缝合。手术台上,眼睛要看,耳朵要听,手要稳,心要细。能做到吗?”
“能!”两人齐声回答。
“好。”林念苏站起来,“现在去换衣服,跟我查房。”
查房是医生每天的基本功。
林念苏带着两个实习生,从1床开始。
每个病人的情况、治疗方案、注意事项,他都详细讲解。
“3床,胆囊结石术后第三天。”林念苏掀开病人的敷料,“看伤口,愈合良好,没有红肿渗液。但病人主诉右上腹隐痛,要注意鉴别是术后正常疼痛还是其他问题。”
李想凑近看了看:“林医生,需要复查b超吗?”
“先查体。”林念苏说,“你来试试。”
李想有些紧张地戴上手套,手微微发抖。
林念苏按住他的手腕:“稳一点。病人不是模型,会疼的。”
李想深吸一口气,开始触诊。
手法有些生疏,但步骤是对的。
“压痛点在右上腹,没有反跳痛。”李想说。
“嗯,考虑术后正常疼痛。”林念苏点点头,“但还要问病史,病人有没有发热?大便颜色有没有变化?黄疸有没有加重?这些都是鉴别要点。”
陈雨欣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查完房,已经九点半。
林念苏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王明远。
“林医生,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再谈谈试点的事。”王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但透着一股不对劲。
“我现在带实习生,不太方便。”林念苏说。
“就十分钟,电话里说就行。”王明远顿了顿,“林医生,我实话实说,您要求的那个使用率,我们真的做不到。我们中心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人手就这么多,家庭医生忙不过来。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王主任,这不是通不通融的问题。”林念苏说,“健康小屋建了不用,就是浪费国家资源。如果您觉得人手不够,可以打报告申请增加编制;如果觉得居民不来,可以加大宣传力度。但锁着门应付检查,肯定不行。”
“可是陈处长那边……”
“陈处长那边,我会跟他沟通。”林念苏说,“王主任,这样吧,明天我去你们中心,咱们开个会,把问题摊开来说。把家庭医生、护士、甚至居民代表都叫上,大家一起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王明远说,“那我安排一下。”
挂了电话,李想小心翼翼地问:“林医生,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工作上的事。”林念苏说,“你们记住,当医生不光要会看病,还要会处理各种复杂关系。医院是个小社会,社区也是。”
正说着,护士长推门进来:“林医生,急诊有个腹痛病人,怀疑急性胆囊炎,让咱们科去会诊。”
“好,马上去。”林念苏站起来,对两个实习生说,“你们也来,看看急性胆囊炎怎么诊断。”
急诊科抢救室,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蜷缩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林医生,病人持续性右上腹痛三小时,伴恶心呕吐。”急诊医生说,“体温38.5c,墨菲氏征阳性。b超提示胆囊增大,壁厚,有结石。”
林念苏走过去,掀开病人衣服。
腹部膨隆,右上腹明显压痛。
“查血了吗?”他问。
“查了,白细胞一万八,中性粒90%。”
“急性胆囊炎明确。”林念苏说,“准备手术。”
他转头对两个实习生说:“急性胆囊炎手术指征:症状持续不缓解、发热、白细胞升高、b超提示胆囊炎性改变。这个病人四条都符合,必须手术。”
“林医生,我们能跟手术吗?”陈雨欣问。
“能。”林念苏说,“但只能看,不能动手。李想,你去跟家属谈话,告知手术风险和必要性;陈雨欣,你准备手术同意书和术前检查单。”
两人赶紧去忙。
林念苏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跟父亲上手术台的情景。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既紧张又兴奋。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林念苏主刀,两个实习生站在旁边看。
无影灯下,林念苏的动作干净利落。
切开、分离、止血、切除胆囊,每一步都精准到位。
他一边手术,一边讲解。
“看,这是胆囊动脉,要仔细分离,双重结扎。这是胆囊管,要留够长度,防止损伤胆总管。这是肝脏面,剥离时要轻柔,避免出血……”
李想和陈雨欣眼睛都不敢眨,紧紧盯着林念苏的手。
一个小时,手术结束。
胆囊完整切除,出血量不到50ml。
“林医生,您做得太快了。”李想感叹,“我们老师上课时说,胆囊切除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熟能生巧。”林念苏说,“但快不是目的,安全才是。你们以后做手术,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走出手术室,林念苏让两个实习生去写术后记录。
他自己靠在墙上,拿出手机。
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王明远。
还有一条微信:“林医生,明天开会的事,陈处长说要亲自参加。他让我转告您,试点工作要顾全大局,不能因小失大。”
林念苏盯着顾全大局四个字,冷笑了一声,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社区卫生中心那边,一个退休的陈处长要插手试点工作,说要顾全大局。”
电话那头,林杰沉默了几秒。
“陈处长?全名叫什么?”
“陈为民,以前卫生系统的,去世两年了。但他外甥王明远现在是社区卫生中心主任,还在拿他舅舅的关系说事。”
“陈为民……”林杰想了想,“有点印象。当年我在省医时,他管后勤,手脚不太干净。不过人都去世了,还能影响现在的工作?”
“他外甥拿着他的关系网在活动。”林念苏说,“爸,我明天要去开会,那个陈处长可能要通过关系施压。您说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林杰说,“你是技术指导,按规范办事。如果有人想搞歪门邪道,你就把规范摆出来,把数据摆出来,把政策文件摆出来。记住,你背后有国家政策支持,不用怕任何人。”
“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念苏走进办公室。
两个实习生正在写记录,看到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坐。”林念苏说,“记录写完了吗?”
“写完了。”李想递过来,“林医生您看看。”
林念苏快速浏览了一遍,指出了几个问题:“这里,手术时间要精确到分钟;这里,出血量要写明估算方法;这里,术后医嘱要具体到用药剂量和频次。医疗文书是法律文件,不能有丝毫马虎。”
“是,我们马上改。”两人赶紧说。
林念苏看着他们认真修改的样子,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带学生时说过的话,“医生这个职业,是生命的守护者,也是知识的传承者。你们今天学的每一招每一式,将来都可能救一条命。”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医院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三十多年前,父亲也带过学生,救过人,斗过不正之风。
三十多年后,轮到他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涛。
“念苏,听说你要跟社区卫生中心那帮人硬刚?”张涛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打听到,那个王明远不简单。他舅舅陈为民虽然死了,但留下不少关系网。王明远靠着这些关系,这几年没少捞好处。健康小屋的设备和耗材采购,可能都有问题。”
林念苏心头一紧:“具体什么问题?”
“还不清楚,但我一个同学在区卫健委,说王明远最近在打听健康小屋承包给第三方公司的事。”张涛说,“念苏,你要小心点。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了,谢谢涛哥。”
挂了电话,林念苏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
健康小屋的建设标准、使用规范、考核指标、国家政策文件……一样样整理出来。
他又调取了光明社区卫生中心近半年的健康小屋使用数据,做成图表。
数据很触目惊心,六个月,总共只有103条检查记录,平均每月17条。而中心签约居民有1238人。
“林医生,您在忙什么?”陈雨欣小声问。
“整理一些材料。”林念苏说,“明天要去社区开会,有人想搞形式主义,我得用事实说话。”
“我们能帮忙吗?”李想说。
林念苏看了看他们:“你们把今天手术的病例讨论写了,就是最大的帮忙。当医生,先把临床基本功练好。”
晚上八点,林念苏还在办公室。
材料整理得差不多了,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家。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林念苏医生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陈建国,以前卫生系统的,王明远的舅舅是我老同事。”
林念苏坐直了身体:“陈处长您好。”
“不敢当不敢当,退休了,就是个老百姓。”陈建国说,“林医生,我听说你在健康小屋试点上,对我们家明远要求很严格啊。”
“陈处长,我是按规范办事。”林念苏说。
“规范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陈建国笑了,“林医生,你还年轻,有些事可能不太懂。基层工作难做,要考虑到实际情况。明远他们中心人手紧张,居民积极性也不高,你那个使用率要求,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陈处长,国家投了十几万建一个健康小屋,如果一个月只有十几个人用,这投资回报率是不是太低了?”林念苏问,“而且,这不是强人所难,是基本要求。如果连开门服务都做不到,建它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医生,你父亲是林杰副总理吧?”陈建国忽然说,“虎父无犬子啊。不过林医生,我多说一句,在基层工作,有时候需要变通。太较真了,容易得罪人。”
“陈处长,医生治病救人,不能变通;国家政策落实,也不能变通。”林念苏说,“明天开会,我会把数据和政策都摆出来。该怎么整改就怎么整改,如果确实做不到,我会建议取消试点资格。”
说完,他挂了电话。
窗外夜色已深。
林念苏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话,“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有阻力,有斗争,甚至会有牺牲。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就要坚持下去。”
明天那场会,不会轻松。
但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