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圣罗莎地下赌场只开了预审门。
奥尔西尼说死者身份还没核验完,把正式仲裁拖到了傍晚六点。
王振华没在门外等,带着杰芙妮去了巴勒莫海边酒店。
不到半小时,格拉索便领着六个小家族的首领赶来。这六家手里有六张支持票,还控制着老城区剩下的船坞、冷库和旅馆。
安东尼奥·格拉索坐在靠墙的沙发里,手里扶着黄铜手杖。六名家主分坐长桌两边,律师都带齐了。
杰芙妮坐在长桌正中。
她穿着墨绿色西装裙,肋部护板藏在衣服下面。桌前摆着合同、债务清单和一支金色钢笔。
王振华坐在她身侧,左臂还挂在固定带里。
“王先生,我们只跟能做主的人谈。”
卡尔塔尼塞塔的费罗把草签合同推了回来。
“女人管账可以,坐在中间定规矩,不行。”
旁边两名家主也站了起来,其中一人拿起帽子。
“她说了不算,我们就没必要留在这里。”
王振华收回搭在椅背上的右臂,起身理了理大衣。
格拉索刚抬起手杖,王振华已经看向杰芙妮。
“十五分钟。谈完去露台叫我,这张桌子由你定价。”
“够了。”
杰芙妮没留他。
偏门关上后,费罗迈出去的脚停在桌边。
“他什么意思?”
杰芙妮抬了下手。马丁打开主门,让出通道,门外没有人拦着。
“门在那边。”
她把债务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现在走,紫荆花不会再给第二次报价。”
费罗站着没动。
“王振华在北美习惯先打下来,再谈怎么分。”
杰芙妮翻开清单。
“我做赌场生意,只看你们现在还值多少钱。”
第一页列着六个家族的抵押资产、逾期利息和查封日期。
“四千一百万美元。”
她用钢笔点了点总额。
“这就是你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萨尔瓦抓起清单,翻到自己那三处冷库。
“你查我们的账?”
“巴勒莫法院的抵押清单,谁都能查。”
杰芙妮翻到下一页。
“下个月三号,日内瓦银行会查封费罗的船坞。七号轮到你的冷库,月底以前,蒙蒂家的货运站也会进入拍卖名单。”
费罗攥着帽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们今天走出这扇门,卢卡控制的公司明天就会替日内瓦银行接盘。”
杰芙妮推过去一份收购意向书。
“他们按废铁价收船坞,工人的欠薪一分不管。”
费罗看见文件末页的公司印章,脸色变了。
“这份文件从哪儿来的?”
“给卢卡做业务的事务所。”
杰芙妮把文件收回来。
“等船坞落进瓦伦蒂手里,你拿着那些兑不了钱的债权凭证,只能去码头给新老板搬货。”
格拉索看向另外几人。
没人再往门外走。
萨尔瓦拖回椅子,重新坐下。
“你能拿出四千一百万美元?”
“拿不出。”
杰芙妮在白纸上划出六块区域。
“紫荆花也不会替你们白填这个窟窿。”
费罗笑了一声。
“那还谈什么?”
“谈订单。”
杰芙妮摊开巴勒莫港区图。
“赌城每个月有三万名欧洲贵宾,需要地中海这边做正规中转。”
“振华安保现在管着九处深水港和六条陆路货线。我们缺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等着分红的家主。”
费罗盯着地图。
“我的船坞吃水不够,大货轮进不去。”
“没让你修大货轮。”
杰芙妮递给他一份维护清单。
“未来三年,振华安保在西西里的巡逻艇,还有三十米以下的转运船,都进你的船坞。”
“人工费按赌城的合作标准再加一成,每月结算。”
费罗把帽子放回桌边,拖回刚才推开的合同。
“预付款什么时候到?”
“合同公证以后,二十四小时内先付三百万美元。”
“材料呢?”
“走杜威在鹿特丹的保税货单。”
杰芙妮点了点附件。
“关税和报关由共管公司处理。你只管工期和质量。”
“船坞不能继续挂着卢卡的担保牌。”
“签约以后,紫荆花替你赎回第一顺位抵押。”
费罗低头翻起合同,没有再往外推。
萨尔瓦也摊开自己的债务表。
“我的冷库停了两个月,你拿去做什么?”
“改成恒温仓。”
杰芙妮把赌场采购清单递给他。
“雪茄和红酒从巴勒莫转进欧洲赌场,你拿两成仓储干股,每年保底八十万美元。”
萨尔瓦看着清单上的采购量。
“谁来担保?”
“紫荆花大酒店,还有四家合作赌场。”
杰芙妮拿出银行回执。
“保底资金已经转进阿姆斯特丹的共管账户。格拉索先生可以打电话核验。”
格拉索戴上老花镜,对着账户编号拨了电话。
几分钟后,他放下听筒。
“钱在。”
其余四名家主也围到地图旁边。
“蒙蒂家的车队怎么算?”
“负责码头到酒店的封闭运输。司机重新登记,车全部投保。”
“那两家旅馆呢?”
“翻修以后,专门接待贵宾的随行人员。房费由紫荆花结算,不准临时加价。”
“六家各做各的,总账谁管?”
“共管公司。”
杰芙妮把权限表分下去。
“六家各派一名会计,紫荆花派两人,东方皇宫再派一名审计员。”
“超过十万美元的支出,至少要有五个人签字。”
费罗翻到违约条款。
“哪一家出了问题,其他五家也得停?”
“假货进仓,责任方停业审查。”
杰芙妮看了他一眼。
“圣杯的人口、人体材料和实验用品,只要出现一次,相关家族永久退出经营链。”
“空出来的份额,由剩下五家分。”
萨尔瓦摸了摸合同边缘。
“你这是让我们互相盯着?”
“总比卢卡派人盯着你们强。”
杰芙妮把利润表推到桌子中央。
“紫荆花未来两年的欧洲贵宾业务,拿出百分之六的纯利给六家分。”
“谁完成的订单多,谁拿得多。”
费罗没有签字。
“你要什么?”
“六张支持票。”
杰芙妮把投票授权放在合同旁边。
“百年议会开席时,六家共同承认紫荆花拥有独立席位。”
“加上瓦伦蒂家族的十票,谁还想让我坐旁听席,就先拿出十七张反对票。”
萨尔瓦拿起那支金色钢笔。
“你只要这个?”
“先把你们欠的债挣回来,别的以后再谈。”
萨尔瓦签下名字,又在家族授权栏按了指印。
费罗要求查看船坞预付款的银行回执。另外两名家主核对了贵宾业务的最低采购量,格拉索又确认了一遍,紫荆花的欧洲账户没有被日内瓦冻结。
三项凭证都摆上桌后,另外五份协议也陆续签完。
格拉索拄着手杖走到桌边,逐页检查签名和指印。
“杰芙妮小姐,这笔生意做得不错。”
“不过,西西里的契约只有签名还不算数。”
他指着文件末页空着的公证栏。
“必须送进地下赌场,让老十二家盖公证印。”
金色钢笔横在最后一份协议上,墨迹已经干了。
“六位家主跟我一起去。”
杰芙妮收起投票授权。
“公证席要查指印,也得听你们亲口确认,这六张票投给谁。”
偏门打开,王振华从露台回来,把六份协议装进防水文件袋。
“车到了。”
杰芙妮把最后一份授权递给他。
“那就去地下赌场。”
傍晚六点,巴勒莫老城区。
地下赌场入口是一条石阶。李响和杜威留在地面,随身武器都封进了证物柜。
王振华只带着文件下去。
杰芙妮挽着他的右臂,避开台阶上的青苔。门边没有警徽,石墙上只压着十二枚家族钢印。
石阶尽头摆着两张搜身桌。四名黑衣守卫站在两边,腰间都带着短枪。
“站住。”
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仲裁官挡在铁门前,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已经裂开的控诉书。
“杰芙妮小姐可以进去。”
“六个家族的协议,也可以递交。”
他说完,看向王振华。
“王先生不能进。”
王振华停在搜身桌前。
“理由。”
八字胡展开控诉书。
“昨夜老船厂发生武装冲突。卢卡·瓦伦蒂提交了十九人的死亡名单,海边还发现十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
“他指控你非法入境,携带重武器杀害家族护卫,还抢走了罗马港的管制军火。”
铁栅栏后传来议论。
费罗把刚签完的合同往怀里收了收。萨尔瓦退下一层石阶,却没有走。
杰芙妮将身体靠向王振华一些。王振华收住右臂,让她站稳。
“十九个死人?”
他从大衣内侧取出一份移交表,放在搜身桌上。
“名单里的十一人昨晚已经签了投降文件。人就在奥尔西尼安排的证人室。”
“剩下八人的尸检编号,船厂也封存了。”
王振华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有指印、医生签名,还有仲裁方接收人员的编号。”
八字胡低头核对,翻页慢了不少。
“海边那些尸体还在核验。”
“那就等核验完了再写控诉书。”
王振华又拿出恩佐昨夜送到船厂的证据清单。
“船厂还没开打,奥尔西尼已经替卢卡写好了二十六名死者。”
“现在二十六变成十九,其中十一人还活着。”
“这份血仇控诉,到底是谁在替谁作证?”
铁门后的议论声更大了。
费罗重新站到杰芙妮身后,将合同夹在臂弯里。
八字胡合上移交表。
“伤亡人数可以重新核验。”
“罗马港的军火,你怎么解释?”
王振华把一叠被海水泡过的出库单放到桌上。纸边已经皱了,倒立十字架火漆还看得清。
“这是从机枪车上搜出来的罗马港出库单。”
“签发人是日内瓦的特别巡派员。收货仓库属于卢卡控制的旁系公司。”
他又放下一份羊皮纸复制件。
“这是卢卡把巴勒莫两处核心码头抵押给诺科的私卖协议。”
“昨晚,他派人带着汽油和燃烧弹进入老船厂,准备烧掉遗嘱、私卖协议和家主印章。”
八字胡的手停在出库单上,没有翻页。
王振华按住出库单的一角。
“看清物资编号。”
“罗马港运出来的反装甲武器,为什么会装在卢卡的车上?”
格拉索从后面走来,借着灯光看清了编号。
他叫住一名赌场守卫。
“去请维罗妮卡小姐。”
“告诉那位日内瓦特使,半小时内解释不清这批军火的去向,今晚就先审她带来的免责声明。”
八字胡没再拦。
生铁门向内打开,里面是水晶灯和一排赌桌。
瑟罗琳从最深处的圆桌旁站了起来。
她穿过赌桌,手里托着从船厂证物箱取出的转轮手枪弹巢。
六枚子弹一发没打。
弹壳底部,却刻着奥尔西尼军械库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