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等到你们攒够了银钱再还,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诸位想想,打仗的粮草不是等得起的,都护府的账目也不是能拖上三五年的。
所以,我给大家另提一个建议,诸位不妨听听。”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以东北光复之后的产业分红,作为支付都护府垫资的方式。
具体来说,便是你们各部的矿山、猎场、茶山、田地、林产,每年产出的收益中,抽出一部分作为偿还,分期付清,直到垫资结清为止。
这样既不用你们一下子掏空家底,也不必担心还不上债——
产业在,收益就在,还账便有着落。”
话音落下,堂中霎时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纷纷表忠心的土司们,此刻一个个脸上的热切之色像是被泼了冷水,渐渐凝固成了一种复杂的、交织着迟疑与警惕的表情。
他们在座的没有一个是笨人。
产业分红——
听起来好听,可那意味着自己的财富从此不再完全独立,不再完全自由。
地盘虽然是自己的,可每年都要交出一部分收益给别人,长此以往,自己还算是真正的主人吗?
若哪一年收成不好、矿脉枯竭,都护府又要如何结算?
这笔账,越往深处想,越让人脊背发凉。
几位土司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白额土司垂着眼皮,花面土司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顿,年纪最长的老土司则低头望着桌面,眉头锁得死紧。
堂中沉默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们心里都明白——
胡雪岩这番话,看似是提议,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潜台词。
若不答应,都护府便没有足够的钱粮出兵,东北便永远回不去。
而眼下他们坐在这座城寨里,虽有金银在手,却无产业支撑,不过是一座流动的金库,迟早会见底。
胡雪岩看准了这一点,借着他们急于回乡的软肋,把筹码轻轻推到了桌面上。
胡雪岩静静地等待着,并不催促。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后,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大家要明白,你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中部战事吃紧,都护府的钱粮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若错过眼下这个时机,等西国王室在东北站稳了脚跟、把城寨修成了铁桶,到那时候,再想光复东北,就不是这点钱粮能办到的了。”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同情,可字字句句都像是敲在土司们心头最软的那一块肉上。
终于,白额土司重重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了犹豫。
他站起身来,朝胡雪岩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却清晰:
“胡大人……我们答应了。
产业分红,便按都护府的意思办。
只要能把东北拿回来,这代价,我们认了。”
花面土司紧随其后,也站起身来,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也同意。”
其余土司相互看了看,有的叹气,有的摇头,却终究一个个站起身来,陆续应声。
最后那位老土司也缓缓起身,拄着拐杖,声音苍老而涩然: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胡大人,话已至此,我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胡雪岩这才站起身来,朝众人深深一揖,面上满是恳切的谢意,语气郑重而诚恳:
“诸位深明大义,都护府必不负诸位所托。
待东北光复之日,都护府定会信守承诺,将每一块土地、每一座寨子,完好无损地交还到诸位手中。
诸位今日的付出,来日必有回报。”
他口中说着,心中却像一面平湖映着天光,清晰而笃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东北的土司们便不再只是都护府的盟友——
他们将真正成为安南都护府这个棋盘上一枚被牢牢套住的棋子,再难挣脱。
而那一张张产业分红契书,也将成为都护府在西国版图上最结实的钉子之一。
红猫城寨的午后,阳光斜照在黄土夯筑的街巷间,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歪。
这座东北边陲的小城原本是土司治下的安静寨子,如今却插满了西国王室的旗帜。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三五成群,有的扛着长矛,有的腰悬弯刀,虽队列还算整齐,但眉宇间那股子跋扈之气却怎么也遮不住。
千夫长姓薛,名崇礼,正是这支驻军的头领。
他身着铁甲,腰间悬着一柄做工精良但算不上华贵的长剑,头戴半旧的银盔,面孔端正而清瘦,约莫三十出头,行走时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却始终锐利地扫过街巷两侧。
他身后跟着一队监军,皆是他亲自从军中挑选、一手培养的可靠之人。
这些监军不参与日常巡防,专司纠察军纪,是薛崇礼在这座城寨里最倚仗的耳目与臂膀。
此时正是午后最闷热的时辰,街上的百姓见了他们的队服便纷纷避让,退到屋檐下或门帘后,低眉垂眼,不敢多看。
薛崇礼脚步未停,却忽然在一条窄巷口顿住了。
他的耳尖微动——
巷子深处隐隐传来女人的呼喊声,声音尖锐而慌乱,夹杂着男人的哄笑与口哨。
他脸色一沉,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大步迈进巷中,身后的监军们也紧跟而上,靴底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急促而整齐的声响。
巷子不深,拐过一个弯,便见五名士兵围在一处民宅院墙外,地上丢着两件撕破的粗布外衣.
两个年轻女人被堵在墙角,其中一个已经跌坐在地上,双手护着胸前被扯开的衣襟,满脸是泪,口中不断求饶;
另一个则被两个士兵按着肩膀压在一只破木箱上,裙摆已被扯到了膝盖以上,正拼命蹬着双腿挣扎。
围观的三个士兵有的叉腰大笑,有的吹着口哨,还有一个蹲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只空酒囊,醉醺醺地拍着大腿叫好。
薛崇礼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那两名压在女人身上的士兵,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喝:
“都给我住手!”
那声喝如炸雷般在窄巷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