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却不急不躁，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即从随行亲随手中接过一只长条木匣，搁在案上。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铜扣，从匣中取出一卷宽大的羊皮纸，铺展开来，足足占了大半张桌面。
那是一张极其详尽而精确的东北布防图。
山川走势、河流分支、道路远近一应俱全，密密麻麻的标注点覆盖了整个东北部地区。
图上以朱红圈出了各大土司原有的城寨和领地，又以墨笔标注了西国王室军队的驻防位置、兵力估计和巡逻路线，甚至连几处偏僻的山道与秘密渡口都标得分毫不差。
土司们纷纷起身围拢过来，俯身在图上细细辨认，越看越激动，有人手指微颤地指着自己领地所在的那片区域，眼眶竟有些泛红。
花面土司嘴唇哆嗦着，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胡雪岩，声音里压抑着满腔的期盼：
“胡大人！
都护府这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什么时候动手？
什么时候能打回去？”
其余土司也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堂中一时间人声鼎沸，仿佛那座魂牵梦萦的东北故土已经近在咫尺。
胡雪岩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们稍稍平静下来，才轻轻叹了口气，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语气放缓了几分：
“诸位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但此事不比寻常小打小闹——
东北地形广袤，各寨各领散布各处，要想一举夺回整个东北，可是一个大工程。
都护府固然有心，却也不能凭着一腔热血就贸然动手，需得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方能有十足的把握。”
土司们并非愚钝之人，听出胡雪岩话中藏着未尽之意，当即有人耐不住性子追问：
“胡大人，您直说便是！
这工程的难点在哪里？
只要您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胡雪岩沉吟了片刻，抬起手来，指尖在图上轻轻点了点几处标注着粮道和补给点的位置，又缓缓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面上带着几分诚恳的无奈：
“诸位土司都是久居边地的人，自然知道——
打仗打的是兵马，兵马靠的是钱粮。
如今秦良玉将军在中部率军抵御西国王室主力，兵不解甲、马不停蹄，每日的粮草消耗已是天文数字。
若还要再支撑一支深入东北的远征军，粮草、军械、民夫、车辆、药材……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
都护府虽不算穷，可也经不住同时打两场大仗啊。”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土司们面面相觑，神色由方才的激奋转为凝重。
白额土司眉头紧皱，低头盘算了一阵，抬起头来试探着道：
“胡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东北土司能筹措出足够的钱粮，都护府便肯出兵？”
胡雪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土司捻着胡须，苦着脸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眼下虽有些金银细软，但说到底不过几十户人，要供养上万人的大军，且不是打一天两天，少说也得数月……这点家底恐怕撑不住啊。”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几位土司相互交换着目光，神色在希望与焦虑之间反复摇摆。
忽然，一位年轻些的土司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胡雪岩面前，双腿一屈，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拱手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哽咽：
“胡大人！
东北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命！
只要您肯替我们做主，让我们能回去，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钱粮不够，我们可以变卖奴仆、典当家产、甚至抵押祖传的信物！
求您一定救救我们！”
这一跪仿佛打开了闸口。
其余土司也纷纷起身，有的抱拳躬身，有的连连拱手，七嘴八舌地跟着道：
“是啊胡大人，只要能回东北，我们绝不含糊！”
“您说个数，我们凑！”
“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粮草备齐！”
一片恳切央求之声在堂中此起彼伏，那些素日里高高在上的土司们此刻一个个放下了身段，脸上写满了急切与惶恐，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绳索。
胡雪岩站在原地，双手轻轻负于身后，目光一一掠过那些恳切的面孔，耳中听着那一声声急切的承诺。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同情，仿佛正在为他们的事而忧心劳神。
可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了收，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掌心。
那是一闪而过的、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到的满足与笃定——
仿佛渔人收网时，感到绳端传来了沉甸甸的阻力。
他知道，这些东北土司们，已经上套了。
胡雪岩缓缓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当真在为土司们的处境忧心劳神。
他抬眼看着满堂那一张张写满焦急与期盼的脸庞，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恳切：
“诸位土司的思乡之情、复业之志，实在令人动容。
我相信，安南都护府的将士们若听到你们今日这番话，也一定会感同身受、竭力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又接道：
“所以，我在此提议——
诸位尽可能筹措支付此次北伐的军资，能出多少出多少。
若有缺口，都护府可以先行为诸位垫资，粮草、军械、民夫、船只，一样不会少。
但有一桩事情，须得事先说清楚：
若都护府替诸位垫了这笔钱，那么等到东北光复、诸位重回故土之后，这笔账，都护府是要追讨的。”
这话说得光明磊落，合情合理，土司们纷纷点头。
白额土司更是拍着胸脯道：
“胡大人放心！
只要能回去，咱们勒紧裤腰带，好好干上几年，种地、采矿、跑商，攒足了银钱，一定如数奉还都护府！
绝不含糊！”
他话说得豪气，胡雪岩却摆了摆手，笑了一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白额土司的诚意，我是信的。
可话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