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涿郡,黎明前正是最严寒的时分。
州牧府后院的主卧内,却是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炭盆里银骨炭偶尔噼啪轻响,散发出松木的淡香。
凌云拥着柔软厚实的锦被,身侧是妻子蔡琰均匀温热的呼吸。他眉宇舒展,睡得正沉。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并未能持续到天光放亮。
“吱呀——” 房门被极轻巧地推开一条缝,几缕更加凛冽的寒气趁隙钻入,旋即又被迅速掩上。
紧接着,好几双带着室外凉意、却异常灵巧柔软的手,伴随着刻意压低、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雀跃与兴奋的轻笑声,猝不及防地探进了温暖如春的被窝!
“唔……谁?” 凌云在睡梦中被冰得一个激灵,无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睡眼惺忪地试图往被窝深处蜷去。
身旁的蔡琰似乎早有所觉,在他被惊醒的刹那,已悄然起身。
只着中衣披了件外袍,此刻正站在床侧不远处的灯影里,以袖掩唇,眉眼弯弯,满是温柔又促狭的笑意,静静看着这一幕。
“夫君,快醒醒!吉时将至,耽搁不得!” 甄姜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急切与欢欣。
她话音未落,来莺儿已经手脚麻利地点亮了室内的数盏灯烛,柔和的光晕瞬间驱散了残存的昏暗,将屋内照得透亮。
大乔、小乔这对姐妹花默契十足,一左一右凑到床边,四只温软却力道不小的手,一边笑着,一边试图将还懵懂着的凌云从留恋的被窝里“拔”出来。
“夫君快起,新衣裳都备好啦!” 小乔声音清脆如铃。
貂蝉端着盛有温热清水的铜盆和面巾候在一步开外,笑意盈盈。
邹晴和赵雨则合力捧着一套簇新的衣袍——那衣料是上好的蜀锦。
在烛光下流转着华贵内敛的光泽,颜色是极正、极醒目的绯红,其上以金银丝线绣着繁复而吉祥的云纹鹤鹭,绝非日常或普通节庆所穿之物。
“干什么……天还未亮……鸡都未啼……”
凌云彻底被这阵仗闹醒了,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一张张如花似玉、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不同”的脸庞。
她们个个眸中含笑,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与期待,仿佛共同守护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自然是夫君你的大好日子、大喜吉时!” 张宁今日也难得褪去了几分清冷,手中拿着一把通体温润的羊脂玉梳,嘴角噙着浅笑。
“姐妹们忙活了许久,就为今日。快别磨蹭了,误了良辰,岂不可惜?”
“我的好日子?” 凌云被众人半扶半推地请下床榻,像个初次登台、手足无措的傀儡般被按在梳妆台前的紫檀木圆凳上。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睡意未消,星眸半阖,一头乌黑长发因安睡而略显蓬乱,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怔忡。
这形象,与眼前这郑重其事的氛围、与夫人们手中华美的绯红锦袍,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他愈发迷惑,转头看向甄姜,试图从这位素来稳重持家的夫人眼中找到答案,“昭姬,今日……到底是何节庆?为何无人事先告知于我?”
他甚至连“惊蛰”都想到了,可时节分明不对。
“惊喜!自然是特意为夫君准备的惊喜!” 糜贞将一套镶嵌着美玉、皮质黝黑发亮的崭新蹀躞带轻轻放在梳妆台上。
与那绯红锦袍相映成趣,她眼中闪着光,“夫君只管安心,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惊喜?” 凌云简直哭笑不得。他放弃了追问,像个认命的娃娃般,任由貂蝉用温湿的面巾仔细为他净面,感受着微烫的巾帕带来的清醒。
任由来莺儿灵巧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用那柄玉梳将长发理顺,熟练地挽起,以玉簪固定。
甄姜亲自抖开那件绯红锦袍,触手柔滑厚重,针脚细密非凡,她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为他穿上,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
大乔小乔蹲下身,为他整理过分长的袍角,又替他换上与衣袍相配的云头厚底锦靴。整个过程流畅迅速,众女配合无间,显然排练有素。
“到底所为何事?需要这般……兴师动众?”
凌云低头看看身上这袭华美得过分的礼服,心中那丝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且越来越清晰。
这规制,这颜色,这纹饰,分明是只有最隆重的典礼,或是……新郎官才会穿戴的!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立刻又强行按捺下去,只觉得不可能,天下哪有当事人自己毫不知情的婚事?
“待会儿出了府门,夫君自然知晓。”
就连公主刘慕也在一旁,她似乎也是参与者之一,眼中除了笑意,还有几分好奇与期待,仿佛在等待一场精彩戏码的上演。
“总之,是天大的喜事,姐妹们齐心协力,准备了许久,定要给夫君一个难忘的‘惊喜’。”
黄舞蝶性子最是直率,眼见一切顺利,差点说漏了嘴:
“夫君快快收拾停当,好去把新妹妹风风光光接回府来,我们也好……”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心思细腻的邹晴轻轻拽了下衣袖,递过一个眼色,及时止住了后半句。
“新……妹妹?!” 凌云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要命的词,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先前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如同被投入火中的爆竹,轰然炸响!
他猛地从圆凳上站起,绯红的袍袖因动作过大而荡起一片光晕。
“你们……莫不是要替我……纳娶?!” 他看看甄姜,又看看蔡琰,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夫人。
试图从她们脸上找出否认或玩笑的痕迹,然而没有,只有鼓励、欣慰、以及些许恶作剧得逞般的偷笑。
“这、这成何体统!岂有当事人自己毫不知情,便被……便被‘安排’婚礼的道理?这是谁的主意?”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这简直比面对十万敌军突袭还要让他无措。
“夫君稍安勿躁。” 甄姜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因激动而微微绷紧的手臂,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今日之事,确是姐妹们共同商议而定。甘氏妹妹与苏氏妹妹对夫君情深义重,更兼才华出众,于公于私,早该给她们一个名分。
夫君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便由我们操持了。一切礼数规程,皆已齐备,绝无轻慢。
夫君,请相信我们,也请……顺应这份心意。”
她退后两步,上下端详穿戴一新的凌云,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
“时辰当真差不多了,仪仗车马已在府门外等候多时。夫君,请吧。”
“仪仗?!车马?!” 凌云听到这两个词,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彻底懵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夫人们笑着、簇拥着,不由分说地推出了温暖的内室。
一踏出房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从后院回廊,到前院厅堂,直至府门路径,处处张灯结彩!
碗口粗的朱漆廊柱上缠绕着鲜艳的红绸,檐下悬挂着一排排贴着金色双喜字的大红灯笼,在未褪的夜色和晨曦微光中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晕。
门窗上贴满了精巧的剪纸窗花,皆是鸳鸯并蒂、鸾凤和鸣的吉祥图案。
整个州牧府,已然是一副盛大婚礼主场的模样!
他就这样像个真正的提线木偶,在夫人们言笑晏晏的包围中,脚步虚浮地穿过这披红挂彩、喜气冲天得异乎寻常的府邸。
直到被“护送”至府门外,看到那匹熟悉的、神骏非凡的雪白战马。
此刻它也被精心装扮过,马额系着红绸团花,鬃毛编入金线,马鞍鞯褥皆换成了喜庆的红色锦缎。而分列白马两侧的,更是让他眼前一黑。
典韦、李进、赵云、张辽、高顺、于夫罗……他麾下最为核心、最为倚重的一群心腹爱将,今日全都甲胄鲜亮,仪表堂堂。
只是,那冰冷肃杀的甲胄胸前,竟都滑稽而整齐地佩戴着一朵硕大的红绸礼花!
他们显然早已得到严令(或默契),一个个努力挺直腰板,绷紧面皮,做出最威严忠诚的护卫状。
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眼中闪烁的、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盎然笑意,以及彼此间偶尔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们。
尤其是典韦,看到凌云出来,竟还仗着站在前排,偷偷朝他飞快地挤了挤眼睛,满脸的促狭。
“你们……” 凌云指着这群“同流合污”、“看主公热闹不嫌事大”的部下,手指都有些发颤,一时气结语塞。
“主公!吉时已到,请上马!”
张辽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上前一步,双手将装饰着红绸的缰绳恭敬递过,声音洪亮如钟,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远远传开,“迎亲队伍,整装待发!”
他身后,众将齐刷刷抱拳,甲叶铿锵作响,异口同声,声震屋瓦:“请主公主马!”
那气势,不像是请主公去迎亲,倒像是请主公去冲锋陷阵、攻打某个异常艰难的堡垒。
凌云扶额,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孤家寡人”,什么叫“众叛亲离”。
他知道,事已至此,任何反抗都是徒劳,且只会让这群看戏的更加欢乐。
他长长地、认命地叹了口气,在一片“殷切”、“热情”、“鼓励”目光的注视下,动作略显僵硬地翻身上马。
白色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打了个愉悦的响鼻。
他刚在马鞍上坐稳,一旁候着的礼官便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拉长了调子高唱:“吉时已到——新人起行——!”
刹那间,早已准备好的乐班奏响了喜庆的迎亲乐曲。
丝竹管弦,钟鼓铙钹,欢快热烈的旋律瞬间打破了涿郡黎明最后的宁静。以典韦、李进这两尊铁塔般的门神为前导。
赵云、张辽一左一右护在凌云白马两侧,高顺、于夫罗等将领率领一队同样精神抖擞、衣着整齐的亲卫殿后。
一支披红挂彩、文武兼备浩浩荡荡、招摇过市,朝着城中英雄楼的方向迤逦行去。
天光,就在这乐声与马蹄声中,一丝一丝地亮了起来。
寒气依旧,但街道两旁,仿佛从地底冒出般,迅速聚拢了密密麻麻的百姓!
他们显然早已听到风声,甚至可能比凌云本人知道得更早。
男女老幼,裹着厚厚的冬衣,脸上却洋溢着过年般兴奋的红光,踮着脚尖,挤挤挨挨,将街道两侧堵得水泄不通。
看到他们爱戴的凌使君一身鲜明夺目的新郎红衣,骑在那匹标志性的白马上。
被麾下那些平日里威严赫赫、今日却显得有些“滑稽”的猛将们紧密“簇拥”着走来,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哄笑和饱含善意的调侃声浪!
“凌使君!恭喜恭喜啊!早生贵子!”
“使君今天可真精神!这身红衣衬得您俊朗非凡,赛过潘安哩!”
“使君!瞧您这模样,该不会……连新娘子是哪家淑女都不知道吧?”
一个显然是老熟识的卖炊饼老汉胆子最大,扯着嗓门高声喊道,顿时引起周围一片心领神会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看使君眼神都是直的!定是被府上诸位夫人联手瞒了个结实!好手段,好福气啊!”
“使君莫慌!英雄楼的两位新夫人,咱们涿郡百姓都认得!甘娘子酿得一手好酒,苏娘子巧手能造新纸,都是顶好的姑娘,保管您见了喜欢!”
“典将军!李将军!您二位今日可得把主公看牢喽,万万不能让他临阵脱逃啊!”
“赵将军,张将军,笑一笑嘛!今天是主公大喜的日子,您二位也沾沾喜气!”
“高将军,您这红绸花戴得端正!”
更有顽皮的孩童挣脱大人的手,欢叫着追着队伍跑,拍着手,清脆地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或许就是大人们现编的童谣:
“甘家酒,香满楼,绣娘纸,写春秋!使君娶得贤妻归,涿郡欢笑乐悠悠!”
每一声直白的调侃,每一道含笑的目光,每一句质朴的祝福,都像小小的火苗,汇聚成炽热的浪潮,灼烧着凌云的耳根和脸颊。
他这辈子,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沙场鏖战,应对过波谲云诡的朝堂风波,面临过生死一线的刺杀危机。
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在自家治下、这些纯朴热情的百姓面前,感到如此“无地自容”,如此“羞窘难当”!
他只能努力挺直原本因窘迫而想微微佝偻的腰背,双手紧握缰绳,目视前方英雄楼的方向。
假装听不到那些让他脚趾恨不得在马镫里抠出三进院落的哄笑和问话,脸上努力维持着一州之牧的镇定与威严。
但那双逐渐染上绯色的耳廓,那微微抿紧、略显僵硬的嘴角,那偶尔飘向两侧百姓又飞快收回的、带着无奈笑意的眼神,早已将他内心的波澜暴露无遗。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公开的、全民参与的“社死”现场!却又奇异地,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与真挚的温情。
护在左侧的赵云,目视前方,嘴角的弧度比平日上扬了明显的一分。
右侧的张辽,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努力将笑意压回胸腔。
就连一贯以严肃冷峻着称的高顺,注视着前方主公挺直却透着几分僵硬的背影,眼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莞尔。
走在最前头的典韦和李进,听着身后百姓一浪高过一浪的调侃,宽阔的肩膀可疑地耸动着,显然憋笑憋得辛苦。
凌云骑在白色的骏马上,绯红的衣袍在渐亮的晨光中愈发鲜艳夺目。
冬日的寒风拂过面颊,他却觉得脸上热意蒸腾,几乎要冒出汗来。
此刻,他终于完全确信,自己正被一场由最亲近的家人和部下们精心策划、全城百姓热情“围观”的“惊喜”婚礼所裹挟。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窘迫之中,在那一声声毫无作伪、发自内心的祝福里,在部下们虽偷笑却忠诚护卫的身影间,在那尚未见面却已被众人认可、称赞的“新妹妹”名号里……。
一丝奇特的、温暖的、难以言喻的滋味,如同初春悄然融化的雪水,细细地、缓缓地浸润了他有些失措的心田。
英雄楼那熟悉的轮廓,已在长街尽头、愈发明亮的天光中清晰可见。楼前似乎也悬挂着更多的红绸灯笼,人影幢幢,显然也正严阵以待。
不知道那两位等待着的“惊喜”,那位酿得美酒、那位巧手造纸的姑娘,此刻又是怎样一番心情?是如同他一般懵懂羞怯,还是早已与府中姐妹们“串通”好,正等着看他这新郎官如何“入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