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沙哑低沉。不是问句,更像是命令。好像在说:你必须想我。
夏音禾的下巴搁在他湿透的肩膀上,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抬起手,抱住他的后背,手掌贴上他冰凉的湿衣裳。“想。”她说。萧临羡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有多想。”他又问。
夏音禾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带着鼻音:“你把我打晕了就跑,还敢问我有多想?”
萧临羡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瘦了一点,下巴比在庄子里的时候更尖了,但眼睛还是圆溜溜的,笑起来弯弯的,右边那个浅酒窝一点没变。他盯着那个酒窝看了片刻,然后低头,嘴唇贴上去。不是吻她的嘴,是吻她的酒窝。嘴唇在那片小小的凹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到她的耳边。
“我走之后,有没有对别人笑。”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认真。
夏音禾缩了缩脖子,被他的气息弄得痒痒的。“我天天在屋里待着,跟谁笑去。哑婆又不爱说话。”
“丫鬟呢。”
“门口那个?她比我还能睡,打雷都醒不了。”夏音禾推了推他的肩膀,把他推开半臂的距离,上下打量他,“你什么时候回京的?你身上怎么又沾了血?你又受伤了?”
萧临羡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别人的。”他说。
夏音禾伸手摸了摸那块血迹,已经干了,在衣料上结成硬硬的一块。她叹了口气,“你来找我之前能不能换身干净衣裳。”
“来不及。”萧临羡说。他说的是实话。鬼手傍晚才把消息报上来,他连夜就来了。如果不是怕惊动相府的护卫,他可能连翻墙都嫌慢。
夏音禾从被子里爬出来,赤着脚走到衣架旁,扯了一件自己的厚披风下来,裹在他身上。披风是女款的,领口滚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裹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显得有点滑稽。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圈兔毛,没有扯掉。
“你的事办完了?”夏音禾重新坐回床边,把脚缩进被子里。
“还没。”
“那你怎么跑来了。”
萧临羡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拉近,“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在。”
夏音禾被他捏着下巴,嘴唇微微嘟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炭火的红光,里面有赤裸裸的占有和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在庄子里见过,在他高烧时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手时见过,在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你是我的了”时见过。此刻这两个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不是宣告,是确认。他走了两个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她还在这里,还在等他。
夏音禾把他的手从下巴上拿下来,双手握住。他的手指冰凉,比她的手掌冷得多。她把他的手捂在自己两手之间,低头呵了口热气。
“我还能去哪。”她小声说,“你连玉佩都押我这儿了。”
萧临羡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被她捂着。她的手很小,两只手才能包住他一只手掌。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搓着,把冰凉的血脉一点一点搓热。他翻过手,反扣住她的手,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攥紧。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胸口。寝衣领口微微敞开,红绳下面坠着那块玉。玉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他刚才抱她的时候挤歪了,正斜斜地横在锁骨下方。他伸手把玉佩扶正,拇指在玉面的“渊”字上摩挲了一下。
“这个字念什么?”夏音禾低头看着他的手指。
“渊。”
“什么意思?”
“我的名。”萧临羡把玉佩放回她的领口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两人同时僵了一下。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夏音禾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看他:“所以你半夜翻我家的墙,淋成落汤鸡,就是为了来看看我还在不在?”
“顺便。”萧临羡说。
“顺便做什么?”
萧临羡站起来。他把那件滚兔毛的披风从肩上扯下来,裹回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包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团子。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和走之前那个吻一样,很轻,几乎只有嘴唇碰到了她的皮肤。
“顺便告诉你,”他直起身,“事快办完了。再等我一阵。”
夏音禾裹在披风里仰头看他。“然后呢?”
“然后我来接你。”萧临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冷。他回头看夏音禾,她已经从披风里挣出来,赤着脚站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就在等她开口。
“下次来走正门行不行。”夏音禾说。
萧临羡看了她半晌。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笑,是很淡的,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一个弧度。
“看情况。”他说完翻窗而出,消失在雨幕里。
夏音禾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往外看。院子里只有雨声和那棵湿淋淋的桂树。廊下打盹的丫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她关上窗,摸了摸胸口那块玉。玉已经焐热了。她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
赵崇易的府邸藏在城东槐树巷深处,门脸不大,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但萧临羡在动手之前花了三天摸他的底,知道这宅子地下埋的金银足够买下半座城。
鬼手递上来的情报里夹了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写着:赵崇易,先帝年间曾任内务府副总管,宫变后自请出宫养老,至今二十年无人问津。鬼手当时还纳闷,刺杀一个退休的老太监,怎么值得主子亲自出马。
萧临羡把那张旧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没有解释。他接这单买卖,不是因为雇主的价码够高,而是因为“先帝年间”和“宫变”这两个词。他对自己襁褓中的事几乎没有记忆,唯一剩下的就是腰间那块刻着字的玉佩。他把能查到的所有跟先帝有关的线索都翻了一遍,翻到赵崇易这个名字时,手指停住了。
入夜后,萧临羡独自潜入了槐树巷。
赵崇易府上的护卫比预想的要多。不是寻常护院,是练家子,巡逻的路线交叉密实,几乎没有死角。萧临羡蹲在隔壁屋顶上看了半柱香的功夫,等一队巡逻走过回廊的盲区,无声地翻进了后院。
赵崇易在书房里。六十多岁的老太监,头发花白,脸上保养得很好,穿一件靛蓝色的绸袍,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册子。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摩挲,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萧临羡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带了一阵风,灯焰猛地晃了一下。赵崇易抬起头。
他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黑衣人,看到了那张被江湖人称为“玉面阎罗”的脸。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旧册子合上。
“你是来杀我的。”赵崇易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临羡从阴影里走出来,短刃在指尖转了一圈,刃尖抵在赵崇易的咽喉上。“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老朽知道是谁。”赵崇易没有躲,也没有求饶。他浑浊的眼珠在萧临羡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忽然眯起来,“年轻人,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萧临羡的刀没有往前送。他见过太多临死前胡说八道的人,但赵崇易的眼神不一样,不是恐惧,是一种意外的、几乎是惊喜的震动。
“谁。”萧临羡说。
赵崇易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萧临羡腰间。刚才翻窗的时候,衣摆翻起来,露出了里面挂着的那块玉佩。赵崇易死死盯着那块玉,嘴唇开始发抖。
“这玉……你从哪里得来的?”
萧临羡的瞳孔收缩了。他没有回答,把短刃往前压了半寸,刀尖刺破了赵崇易咽喉的皮肤,一滴血沿着脖子滑下来。赵崇易像是没感觉到疼似的,伸出颤抖的手,从自己领口里拽出了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一块玉佩,和他腰间那块一模一样,玉质、纹样、刻字的位置,全都对得上。只是赵崇易那块是完整的,没有裂纹。
“这玉是一对。”赵崇易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块在太子殿下身上,一块在老奴这里。老奴守了二十年,就为了等有人拿着另一块玉来找老奴。”
萧临羡握着短刃的手没有松,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太子殿下。他的脑子里闪过玉佩上那个“渊”字,那是他的名字,也是先帝赐给幼子的封号。他以前从未把这些碎片拼起来过,因为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东西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说清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崇易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他的眼泪淌过满是皱纹的脸,声音哽咽:“老奴等了二十年……小殿下,您还活着。”
萧临羡垂眼看着他。刀还架在赵崇易脖子上,他没有收。
“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