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一看,五根手指的指腹上全是细密的针眼,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最严重的是食指,同一个位置被扎了三四下,针眼叠着针眼,肿起了一小块。
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瞳孔收缩,下颌线条绷紧,捏着她手腕的手指收拢了半寸。他盯着那些针眼,好像它们犯了什么天大的罪。
夏音禾动了动手指:“没事,就是扎了几下——”
他没让她说完,低下头,张嘴含住了她还在渗血的食指。
夏音禾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舌尖抵在她的指腹上,轻轻地压住了那个最深
舌尖抵在她的指腹上,轻轻地压住了那个最深的针眼。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但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很重,重到她的腕骨又开始隐隐发疼。像是在用两种截然相反的方式告诉她:你不能受伤。
夏音禾的脸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想把手抽回来,他捏得更紧,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阴沉沉的,带着警告。她就没敢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低头检查了一下。伤口止住血了,唾液混着残留的血丝沾在他的下唇上,他用拇指擦掉,然后拿起那块沾了血的绢布。
“不要绣了。”他说。
“可是说了要给你——”
“不要了。”萧临羡把绢布丢回针线笸箩里,哐当一声。
夏音禾撇了撇嘴,揉着被捏红的手腕:“不绣就不绣,你干嘛凶我。”
萧临羡看着她。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她还在揉手腕的手,然后伸出手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拽过来,摊开掌心检查。左手扎了三下,右手扎了五下,两只手的指腹上全是细密的红点。
他托着她的两只手,像是在检查什么损坏的物件。拇指在她的掌心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以后不准再碰针线。”
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夏音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管我呢。”
“我管。”
两个字,掷地有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那语气跟她爹在朝堂上上奏折差不多,不容反驳。
夏音禾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指尖上的针眼,忽然觉得这些扎出来的小伤口痒痒的,心跳也莫名其妙快了几拍。
“那你的帕子怎么办?总不能叫哑婆给你绣吧,哑婆连字都不认得。”
“不用。”
“那你用什么?”
“你之前那条。”
“那是我的帕子。”
“现在是我的了。”
夏音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话可以回。她站起来,把针线笸箩端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以前没有自己的帕子吗?”
萧临羡靠回床头,重新翻开那本水利农耕的书。
“以前没人给我绣过。”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夏音禾站在门口,抱着针线笸箩,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她转过身走出去,把针线笸箩放到自己屋里的柜子最顶层。
当天晚上,夏音禾又来了偏房,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裳。
“试试。”她把衣裳抖开,是一套深蓝色的男子便服,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以前给我爹做的,还没上过身,应该合你的尺寸。”
萧临羡看了一眼那套衣裳,又看了一眼她的手。
“新做的?”他问。
“旧的,在府里的时候就做好了,一直没送出去。”夏音禾把衣裳放在床尾,立刻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看指腹。
萧临羡的目光在她背到身后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放着。”他说。
“你试一下嘛,不合身我让哑婆改。”
“不用试。合身。”
“你都没看。”
萧临羡没有解释他为什么知道合身。他在暗处待了太多年,目测一个人的尺寸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肩宽、臂长、腰围,看一眼就够了。
夏音禾也没追问,在床沿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他。
“你今天说的话还算不算?”
“哪句。”
“不许我碰针线那句。”
“算。”
“那以后你的衣裳破了怎么办?总不能买新的,你现在又出不了门。”
“你出银子找人补。”
“说来说去还是我花银子。”夏音禾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忽然凑近了一点,“你今天含我手指的时候,脸红了吗?”
萧临羡翻书的手停了。
“没有。”
“骗人。”夏音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往门口走了几步,扶着门框回过头,笑盈盈地看着他,“我都看见了,耳根红了一大片。”
她说完就闪身出去了,关上门,脚步声一溜小跑消失在走廊尽头。
偏房里安安静静。萧临羡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那一页讲的是如何修筑堤坝防止河水倒灌。他看了三行,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耳根确实有点热。
他放下书,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表情阴沉地沉默了半晌,然后继续看书。
……
萧临羡的伤好了大半。腹部的刀口已经结了深红色的痂,边缘开始发痒,新肉正在底下密密地长。哑婆给他换药的时候,他不再需要咬紧牙关忍疼,甚至可以在院子里走几圈,晒一晒午后那会儿的太阳。
但他还是不自己喝药。每天早晚两碗药,夏音禾端进来,把碗放在床头小桌上,他就靠坐在床头,看着碗,不动。头几天夏音禾以为他是忘了,提醒一句“药凉了”,他就端起来一口闷。后来她发现他不是忘了,他就是不伸手。
“你手又没断。”夏音禾第十次把药碗往他手里塞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
萧临羡把碗接过来,放回桌上。力道不重,瓷碗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抬起眼,直直看着她。
“你喂。”
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夏音禾愣了一拍,然后笑了:“你多大了?喝药还要人喂?”
萧临羡不说话,也不动。他就那么靠坐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眼神不是小孩子耍赖,是猎人下套。他在等她自己走过来。
夏音禾和他对峙了约莫五个呼吸,败下阵来。她叹了口气,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拿起药碗,舀了一勺,习惯性地放在嘴边吹了吹。药汁表面被吹出一圈细小的涟漪,热气散开,带着苦味扑到她脸上。她皱了一下鼻子。
“苦死了。”她嘀咕了一声,然后把勺子递过去。
萧临羡张嘴喝了。他的目光从她拿起勺子的那一刻起就钉在了她的脸上。她吹药的时候,嘴唇微微撅起来,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沾了一点水光。热气熏得她鼻尖泛红,睫毛上也挂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咽下那口药,喉结滚动了一下。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但他好像没尝到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夏音禾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这一勺比刚才满,药汁差点从勺沿洒出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兜在勺子底下接着,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
“慢点,这勺多。”
萧临羡张嘴。嘴唇碰到勺子的时候,他垂了一下眼,然后抬起,目光从她的嘴唇滑到她的眼睛。夏音禾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勺子,怕洒出来,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你以前受伤也这样吗?”她一边舀第三勺一边随口问。
“哪样。”
“不喝药,非得人喂。”她吹了吹药,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还是说只对我这样?”
萧临羡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第三勺药喝了,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喝药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她。她的嘴唇因为吹气的动作一张一合,唇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润,被窗口透进来的光照着,亮晶晶的。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往左边翘得高一点,右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明显,只有在她笑到一半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他现在很渴。不是因为失血太多,不是因为天气热。就是渴。
夏音禾舀了第四勺,低头一看碗底,只剩下最后一勺了。她把勺子往碗底刮了刮,刮出大半勺,照例吹了吹,递过去。
“最后一勺了。明天自己喝行不行?”
萧临羡喝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勺沿,然后松开。夏音禾把空碗放在桌上,拿起帕子擦手上的药渍。萧临羡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她擦手的时候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到小指,翻过来再擦手背。她的手指上次扎的针眼已经好了,只留下几个淡淡的红点。
“你看什么呢?”夏音禾抬头。
“你。”萧临羡说。
一个字,坦荡得没有任何掩饰。夏音禾反而被他噎住了,耳根慢慢染上一层粉色。她站起来,把药碗端走。
“明天自己喝。”
萧临羡没答应。
第二天一早,夏音禾端着药碗进来,刚要把碗放到桌上,萧临羡已经靠坐在床头,目光凉凉地落在她脸上。
“你喂。”
“你——”
“我手断了。”萧临羡面无表情地说。
夏音禾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双正在翻书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干脆利落。
“你手明明好好的。”
“断了。”他翻了一页书,声音平淡,“内伤。”
夏音禾站在床边,端着一碗滚烫的药汁,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耍无赖的男人,愣了好半天,然后气笑了。
“萧临羡,你讲不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