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辰唇角微扬,未加惊扰,任他们自行参悟。
若连这位执掌风雨雷电的祖巫,也能从中凿开一线灵光,那此书之重,便绝非虚妄。
虽不及六道轮回那般独步寰宇、开天辟地,却已稳稳立于先天至宝之列,直追圣人道韵。
旋即,他将视线投向下方巫族弟子群中。
人族与巫族同居洪荒,疆域无垠,可浩渺星海、奔涌天机,仍非血肉之躯所能久驻。
唯六大神通镇压之地——人族禁地,方得一方安宁。
而今——
巫族竟也悄然变了模样:不再动辄裂山崩岳、怒啸九霄,反倒捧卷而坐,埋首典籍,活像一群转了性子的老学究。
“哎哟喂!闪边儿去!挡我观想!”
“啊?木祈!你给我站住!我刚摸到时空法则的边儿,全被你搅黄了!快把那缕空间波动还回来!”
“我能出去单练吗?再憋下去真要走火入魔了!信不信我参破魔王祭坛的封印,让你连灰都剩不下!”
“我回头就给你撂倒!”
“有病吧?放着上古魔神的禁忌秘术不啃,偏去嚼痞子龙那一嘴歪理?莫非你连‘人皇’二字,都觉得烫嘴了?”
“我越琢磨越觉得,这位大魔王,简直跟咱们巫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黑手辣,目中无人,走路都带风!”
“就这点火气?能不能挪个地儿?你身上那股燎原烈焰,熏得我连字都看不清!”
“……”
巫族腹地,喧声鼎沸,人声如潮。
几个小巫师叉腰叫嚷,旁边却有人懒洋洋翻了个白眼,嘴角一撇,满脸写着“懒得搭理”。
“嗓门震天响,还想读书?滚远点!离我一百步开外!”
“……”
一幅荒诞又鲜活的图景,在人族大荒上空徐徐铺开。
他们本是顶天立地的巨灵神将,现出真身,百丈之躯撼动云海,筋骨如铁,气血如汞。
可此刻,却一个个端坐如松,捧书静读,乖得像刚开蒙的稚子。
谁若凑近打岔,立马横眉冷目,毫不留情。
姜辰瞧着,忍俊不禁。
多像当年学堂里——
一群平日里掀桌砸凳、满院疯跑的糙汉,忽见一位清冷出尘的女先生推门而入。
霎时间,最跳脱的几个也挺直腰杆,手忙脚乱翻开书页,一边装模作样默诵,一边偷瞄讲台,生怕漏听半句。
光是想想,就让人莞尔。
新经颁世,因果尽解。
回过头看,似乎真没什么好赘述的了。
但他并未止步。
转身便携后土共赴六道之地,助她梳理轮回秩序。
临行前,更在人族大荒苍穹之上,引鸿蒙悟道仙树破虚扎根。
树影垂落万道玄纹,道则如雨,无声浸润两族心田。
他笃信,不出多久,人族与巫族,必能从这册典籍中,亲手劈开属于自己的答案。
他只需静待。
待那一日——号角撕裂长空,战旗染透云霞,人族与巫族并肩而出,直指妖庭!
他确信,那日不远。
人族大荒深处。
亿万黎庶仰首凝望,百万巫众屏息静听,数位大巫师更是闭关不出,日夜推演。
人族历法一百二十八年。
祝融周身骤然爆发出赤金色烈芒,灼灼如日坠凡尘。
他是最暴烈的那个,却成了第一个捅破迷障之人!
双瞳燃火,肌里透红,连发梢都在蒸腾着焚天之息。
“哈!大哥!玄冥!我通了!全通了!”
帝江与玄冥却只微微颔首,眼皮都未抬一下。
“呃……”祝融挠挠头,丝毫不恼,反倒咧嘴大笑。
这可是他三百年来,最畅快的一刻!
真义已入心,大道已在握。
“就是那书里那个狂得冒烟的疯子写的——‘何须唤醒先祖?我自踏碎旧路,另立新天!’”
无人共饮此喜,他索性亲自出手!
养魂之术——仙墓中那位疯子所创,非为杀伐,而为固本培元,专克魂魄凋零之症。
正是眼下,两族最缺的那一味药。
养魂,顾名思义,能温养血肉、淬炼真灵、凝练魂魄。
而他身为巫族,天生无法修出元神。
那场雷劫之下,他的躯壳几乎寸寸崩裂,筋骨尽碎。
“天劫养神诀!祝融竟参透了养魂术的根髓——竟敢引天雷入魂,以劫火锻神!”
世人皆知,雷劫专克魂光,是灵体之天敌。
可这卷古册里,偏就记着一个疯子,把毁天灭地的劫雷,当成了滋补魂魄的琼浆玉液。
“既已临劫,凭我如今修为,踏平整个大荒,也不过弹指之间……”
祝融氏眉峰微蹙,略一沉吟。
转瞬,眸光如铁,寒意刺骨:“正巧,该向那群妖族,讨点利息回来了!”
“不过——先借一座天地法则池。”
没过多久,祝融氏便寻到了石荒。
石荒此前动用的是【化自在】秘法,如今被因果死死缠住,道行卡在瓶颈,再难寸进,自然没悟出什么玄机。听说祝融要用法则池破境杀敌,他二话不说,当场奉上。
“多谢!”祝融氏拱手致意。
话音未落,人已从大荒蒸发无踪。
下一息,他已立于六道轮回尽头!
那名妖庭细作,早被他盯上了。
“忍够了!帝俊好大的气魄,竟派一位巅峰大罗金仙坐镇此处!”
祝融其实早察觉此人踪迹,但旧伤未愈,绝非对手。
如今却不同了——天劫养魂术已成,再加法则池中蓄满的劫雷,他自身便是一场移动的天罚!别人被雷劈得灰飞烟灭,他却在雷光中吞吐魂焰,痛快至极!
“呵——去死!”祝融氏仰天长笑,周身炸开万道银蛇。
那妖族大罗脸色骤变。
“你……伤势痊愈了?!”
“不可能!纵是祖巫之躯,也扛不住天罚反噬!哪怕不死,百年之内,也休想站稳脚跟!”
此人修为已达大罗,却甘冒奇险潜入六道之外,定是知晓某些隐秘,才敢如此托大。
“哦?原来是你!怪不得对这头金乌了如指掌——莫非是帝俊那只秃毛鸟亲口告诉你的?”祝融咧嘴一笑,露出森白利齿。
一道撕裂苍穹的惊雷,轰然砸向金乌十太子!
砰——!
巨响震耳欲聋,雷霆竟被硬生生挡下!
“嗯?果然不凡!竟把混沌钟当命符使唤……难怪能在六道感应中藏得滴水不漏。若你不露形迹,我还真难揪出你来。”
混沌钟擅掩天机,四十九重禁制层层叠叠,岂是儿戏?
“你的力量……全复原了!”金乌十太子魂都吓散了,急忙催动混沌钟遁走。
再迟半步,怕就要步他九位兄长后尘,葬身巫族拳下。
“扁毛畜生,站住!”祝融氏一步踏碎虚空,紧追不舍。
“王八蛋!这他妈……”金乌十太子面如死灰。
“哈哈!天劫养魂大法,果真是那疯子自创的邪门功诀——妙极!”祝融越追越起劲,道道劫光劈在混沌钟上,溅起漫天星火。
可惜,此钟乃天地至宝,洪荒罕见,连圣人都眼热三分。
“嘶——!”旁观者齐齐倒抽冷气。金乌十太子亡命狂奔,若非混沌钟护体,早已被雷劫碾成齑粉。
见他逃远,祝融氏怒意翻涌,黑着脸掉头折返大荒。
此时——
玄冥也被那本书惊醒。
一面古老战旗,无声悬于她身前,旗面似有星河流转。
祝融见状,双目骤亮,当即把法则池归还石荒,朝玄冥含笑点头。
“玄冥姐姐,这面大旗,能借我哥哥用几回么?”
“你想干什么?”
“这是人王旗,我刚参透一式秘术,能崩碎星河——你且安心待着。”
“呵,我懂了!我要送份厚礼,给妖庭那帮小崽子!”
祝融氏一把抄起大旗,转身就走。
这一幕,看得玄冥怔在原地。
天呐……祝融氏竟已重回准圣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