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群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这些蛇有大有小,颜色各异,但都昂着头,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显然带有攻击性。
“别动!”郭春海低喝,“别刺激它们!”
五个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小圈,枪口对准蛇群,但谁也不敢开枪——枪声可能激怒蛇群,而且子弹有限,根本打不完这么多蛇。
“怎么办?”金成哲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显得沉闷而紧张。
郭春海快速观察。蛇群虽然围住了他们,但并没有立刻进攻,似乎在等待什么。他注意到,蛇群中有几条特别大的,像是头蛇,正用阴冷的眼睛盯着他们。
“这些蛇是被人驯养的。”郭春海说,“看它们的动作,有组织,有纪律,不是野生的。”
“谁会在深山老林里养蛇?”刘老蔫儿不解。
“可能是守参人。”郭春海想起一个传说,“长白山有些采参家族,会在参田周围养蛇,防止别人偷参。蛇认主人,不咬自家人,专咬外人。”
“那咱们岂不是闯进别人家了?”巴特尔说。
“看来是了。”郭春海提高声音,用汉语喊,“我们是路过的采参人,误入宝地,没有恶意!请主人出来说话!”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过了一会儿,雾气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的是朝鲜语。
金成哲翻译:“他说,这里是私人的参田,外人擅入,死路一条。”
“告诉他,我们愿意赔偿,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郭春海说。
金成哲用朝鲜语喊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
“他问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朝鲜。”金成哲说。
“说实话,但别说你是军人。”郭春海低声交代。
金成哲会意,喊话道:“我们是中国的采参人,听说这里有好参,想来见识见识。这几个是我的中国朋友,我们是合作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雾气中走出一个老人,约莫七十多岁,穿着朝鲜传统服装,白发苍苍,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顶端挂着几个铃铛。
老人一出现,蛇群立刻安静下来,匍匐在地,像士兵见到将军。
“把枪放下。”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
郭春海示意大家放下枪。老人走过来,仔细打量他们,目光在金成哲身上停留最久。
“你是朝鲜人?”老人问金成哲。
“是。”金成哲回答。
“为什么跟中国人混在一起?”
“为了生活。”金成哲说,“中国朋友有采参的技术,我们有门路,合作共赢。”
老人哼了一声,不再问,转而看向郭春海:“你,懂参?”
“懂一点。”郭春海谦虚地说。
“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普通采参人。”老人说,“尤其是你,”他指着郭春海,“身上有杀气,是见过血的。”
郭春海心里一惊,这老人眼力好毒。
“以前打过猎,杀过野兽。”郭春海说。
“不只是野兽吧。”老人似笑非笑,但没再追问,“既然来了,就是缘分。跟我来,但别耍花样,否则我的蛇不会客气。”
老人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蛇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五人互相看看,跟了上去。
穿过蛇阵,又走了约莫百米,眼前豁然开朗。雾气散了,出现一个小山谷,谷里种满了人参,都是五品叶以上的老参。谷中央有几间木屋,屋前有菜地,鸡鸭在院子里跑,像个世外桃源。
“坐。”老人在屋前的木墩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出来,端着茶壶和几个粗瓷碗,给每人倒了碗热茶。茶是山茶,味道很苦,但能驱寒。
“我叫崔万吉,在这里住了五十年。”老人说,“这些参,都是我祖辈传下来的。你们看到的外谷那些参,是我故意种的诱饵,专抓贪心的人。”
“诱饵?”金成哲惊讶,“那些可都是好参啊。”
“再好也是身外之物。”崔万吉说,“我年轻时,就因为贪心,差点死在深山里。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人参再好,也比不上人命珍贵。所以我在这里安家,种参,养蛇,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度日。”
郭春海肃然起敬。这老人是个明白人。
“你们来,是为了参王吧?”崔万吉忽然问。
郭春海和金成哲对视一眼,点点头。
“参王确实有。”崔万吉说,“但不在我这里,在更深的山里。那里有真正的参王,活了上千年,已经成了精。”
“成了精?”刘老蔫儿皱眉,“老人家,这世上哪有精怪?”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崔万吉喝了口茶,“三十年前,我见过一次。那参王长了九品叶,根须像人形,会跑,会躲,还会设陷阱。我跟了它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让它跑了。”
“九品叶……”郭春海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说过九品叶的传说,但那只是传说,从没人见过。六品叶已是罕见,九品叶简直是神物。
“你们想找参王?”崔万吉看着他们。
“想。”金成哲老实说,“我们需要钱,很多钱。”
“钱?”崔万吉冷笑,“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我告诉你们,参王所在的地方,比这里危险十倍。那里有瘴气,有毒虫,有猛兽,还有……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崔万吉摇头,“我当年只到了外围,就感觉浑身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盯着。那是种很邪门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郭春海沉思着。崔万吉不像在说谎,但参王的诱惑太大了。如果能采到九品叶,别说金成哲他们的困难能解决,就是狍子屯也能跟着受益。
“老人家,您能给我们指条路吗?”郭春海问。
崔万吉盯着郭春海看了很久,才说:“年轻人,我看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我要劝你一句:有些东西,不是凡人该碰的。参王活了上千年,已经有了灵性,强求会遭天谴。”
“谢谢您的好意。”郭春海说,“但我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崔万吉叹了口气:“罢了,人各有命。既然你们执意要去,我就告诉你们。但记住,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回头,别犹豫。”
他起身进屋,拿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摊在桌上。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长白山的地形。
“这里是参王谷,”崔万吉指着一个标记,“往东北走五十里,有一个叫‘鬼见愁’的山口。过了山口,就是‘死亡谷’。参王就在死亡谷的最深处。”
“死亡谷?”巴特尔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崔万吉说,“那里地形复杂,有沼泽,有悬崖,还有……吃人的植物。”
“吃人的植物?”刘老蔫儿不信,“哪有植物吃人的?”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崔万吉说,“死亡谷有一种藤蔓,会主动缠人,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把人勒死,尸体腐烂后当肥料。还有一种花,会散发香气,闻了会产生幻觉,自己走到悬崖边跳下去。”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
“除了这些,还有猛兽。”崔万吉继续说,“那里的老虎比别处的大,熊比别处的凶,狼都是成群结队。总之,那不是人去的地方。”
郭春海看着地图,心里在权衡。危险是肯定的,但收益也巨大。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过金成哲要帮忙,不能言而无信。
“我们去。”郭春海下了决心,“但需要准备些东西。”
“我这里有些防瘴气的药,你们带上。”崔万吉说,“还有,记住几个要点:第一,白天赶路,晚上必须找高处休息,最好上树;第二,遇到藤蔓,用火烧;第三,闻到花香,立刻捂住口鼻;第四,听到奇怪的叫声,别回头,赶紧跑。”
“奇怪的叫声?”
“像女人的哭声,又像婴儿的笑声。”崔万吉说,“那是‘山魈’的叫声,山魈是山里的精怪,专迷惑行人。听到它的叫声,千万别回头,否则魂就被勾走了。”
郭春海点点头,虽然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半信半疑,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晚,他们在崔万吉家住下。崔万吉的妻子做了一桌农家菜:炖野鸡、炒山菇、玉米饼子,虽然简单,但很丰盛。吃饭时,崔万吉讲了很多采参的故事和山里的禁忌,众人都认真听着。
夜里,郭春海睡不着,走到屋外。崔万吉也在,正望着星空抽烟。
“年轻人,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崔万吉说,“别去了。你们采到的那些参,已经够值钱了,何必冒险?”
“老人家,谢谢您的好意。”郭春海说,“但我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金成哲他们需要钱救急,我答应过帮忙,不能食言。”
“讲义气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崔万吉说,“我看得出来,你是条汉子,但死亡谷不是靠勇敢就能过去的。那里需要运气,需要天命。”
“我信命,但不认命。”郭春海说,“如果命里注定我该死在死亡谷,那我认;但如果命里注定我能采到参王,那我就要去争取。”
崔万吉看着郭春海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进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古朴的匕首。匕首不长,但很锋利,刀身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用陨铁打造的,能辟邪。”崔万吉把匕首递给郭春海,“你带上,也许有用。”
郭春海接过匕首,入手很沉,刀柄上刻着奇怪的符文。他拔出匕首,寒光逼人,确实是把好刀。
“谢谢您。”
“不用谢。”崔万吉摆摆手,“只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
第二天一早,五人准备出发。崔万吉给了他们一包防瘴气的药草,还有几张烙饼和咸菜。他的妻子默默地把干粮塞进每个人的包里,眼里满是担忧。
“记住我说的话。”崔万吉再三叮嘱,“感觉不对,立刻回头。”
“记住了。”郭春海抱拳,“老人家,保重。”
五人离开小山谷,按照地图的指示,朝东北方向走去。崔万吉站在谷口,目送他们消失在雾气中,久久没有离开。
山路越来越难走。长白山余脉的原始森林,比兴安岭更加茂密,更加险峻。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用砍刀开路。
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山脊。从这里望去,前方是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看不到尽头。
“那就是死亡谷的方向。”金成哲指着远处一个黑黢黢的山口,“鬼见愁山口。”
那山口确实险恶,两边是刀削般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像一张咧开的嘴,随时准备吞噬进入的人。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郭春海说。
五人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吃干粮。烙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就着咸菜,还能下咽。
“队长,你说那老头说的是真的吗?”二愣子问,“又是吃人的植物,又是山魈的,听着像神话故事。”
“宁可信其有。”郭春海说,“山里的事情,咱们不懂的多着呢。就像崔老说的,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狼群。”巴特尔站起来,“听声音,至少有十几只。”
“它们发现我们了?”金成哲的同伴紧张地问。
“可能只是路过。”郭春海说,“但小心点,把火生起来,狼怕火。”
众人捡来干柴,生起篝火。狼嚎声渐渐远去,似乎真的只是路过。
但郭春海心里不踏实。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们。这种感觉,就像在丛林里被猛兽盯上一样,是多年狩猎养成的直觉。
“今晚轮流守夜。”郭春海说,“两人一组,别睡太死。”
夜里,山林里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有猫头鹰的叫声,有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最诡异的是,偶尔能听到像女人哭泣的声音,若隐若现,让人心里发毛。
“那就是山魈的叫声?”刘老蔫儿低声问。
“可能是风声。”郭春海说,“别自己吓自己。”
但他心里也在打鼓。那哭声太像人了,不像是自然的声音。
下半夜,轮到郭春海和巴特尔守夜。两人坐在火堆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队长,你看那边。”巴特尔忽然指着树林深处。
郭春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影,站在一棵树后,一动不动。
“谁?”郭春海端起枪。
人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郭春海打开手电照过去,光柱穿过树林,照在那人身上——是个女人,穿着白衣服,长发披肩,背对着他们。
深更半夜,荒山野岭,哪来的女人?
郭春海心里一紧,想起崔万吉的话:山魈会变成女人的样子迷惑行人。
“别过去!”他拉住想上前查看的巴特尔。
但就在这时,那女人忽然转过身来。手电光下,她的脸惨白如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带着诡异的笑。
“嘻嘻……”她发出婴儿般的笑声。
郭春海头皮发麻,大喝一声:“滚!”
那女人笑声戛然而止,身影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巴特尔吓得脸色发白:“那……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郭春海深吸一口气,“但肯定不是人。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理会,守住本心。”
后半夜再没发生怪事。但没人睡得着,天一亮,就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越靠近鬼见愁山口,地势越险峻。山路几乎垂直,有些地方要抓着藤蔓才能爬上去。下午时分,终于到了山口。
站在山口往里看,里面是一片幽深的山谷,雾气弥漫,看不到底。谷里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这就是死亡谷?”金成哲声音有些发颤。
郭春海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这个山谷不寻常。空气中有种压抑的气息,让人呼吸困难。
“进不进?”刘老蔫儿问。
郭春海看了看同伴,每个人都神情紧张,但眼神坚定。
“进。”他说,“但记住崔老的话:感觉不对,立刻回头。”
五人排成一列,郭春海打头,金成哲断后,慢慢走进山口。
一进山谷,温度骤然下降。明明是白天,谷里却昏暗如黄昏。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走了约莫百米,前方出现一片沼泽。沼泽里冒着气泡,散发着恶臭。沼泽边缘,长着一些奇怪的植物,藤蔓像蛇一样在地上爬。
“小心,别碰那些藤蔓。”郭春海提醒。
众人小心翼翼地绕开沼泽。突然,一条藤蔓像活了一样,“嗖”地缠住金成哲一个同伴的脚踝!
“啊!”那人惊叫,想挣脱,但藤蔓越缠越紧。
“别动!”郭春海抽出崔万吉给的匕首,一刀砍断藤蔓。断掉的藤蔓流出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
“快走!”郭春海拉着那人后退。
藤蔓似乎被激怒了,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蛇,要把他们缠住。
“用火!”刘老蔫儿点燃火把,朝藤蔓挥舞。藤蔓怕火,碰到火把就缩了回去。
众人边打边退,终于脱离了藤蔓的范围。再看那个被缠的同伴,脚踝上留下一圈淤青,还好没受伤。
“这些藤蔓真的会吃人……”那人后怕地说。
“继续走,别停。”郭春海说。
越往深处走,怪事越多。有会发光的蘑菇,有长着人脸的树,还有会移动的石头。最诡异的是,他们不时能看到一些人形的影子在雾气中一闪而过,但追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太邪门了。”巴特尔说,“队长,咱们还要往里走吗?”
郭春海也在犹豫。已经走了大半天,除了危险,什么都没发现。参王的影子都没见到。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香气。那香味很甜,很诱人,让人忍不住想多闻几下。
“捂住口鼻!”郭春海大喊,“是崔老说的迷幻花!”
众人赶紧用布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金成哲的一个同伴眼神开始涣散,傻笑着朝香气传来的方向走去。
“拉住他!”郭春海冲过去,但那人力气突然变大,挣脱了。
雾气中,出现一片花海。那些花有碗口大,颜色艳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花海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像是一株……人参?
“参王!”金成哲惊呼。
但郭春海却感到一阵心悸。不对,太容易了。参王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找到?
“别过去!”他大喊。
但那个被迷惑的同伴已经走进花海。他走到那株巨大的“人参”前,伸手去摸……
“噗嗤!”
“人参”突然裂开,喷出一股黄色的烟雾。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皮肤迅速溃烂。
“是陷阱!”郭春海明白了,“那不是参王,是吃人的植物!”
他冲进花海,想救人,但更多的“人参”裂开,喷出黄色烟雾。雾气中,传来婴儿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