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传到院子里,惊起桃树枝上一只灰麻雀。楚玉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拿手帕擦眼角。
“这孩子,实诚得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阎媚年轻时候也是这样,问她怕什么,她说怕吃不饱。”
等大家笑够了,李晨重新坐下,示意李破城和其其格也坐。
两个少年在长桌对面坐下,坐得很端正,背挺得很直,像两棵刚从苗圃里移栽出来的小白杨。
“破城,苏文的建议是让你先去泉州跟着沈万三跑两趟波斯湾。不挂职,不带兵。看海路怎么跑,学波斯话怎么讲,跟波斯商人怎么打交道。五年之后天山隧道通了,铁路开始往葱岭修。那时候你就是大炎第一个在波斯湾能说波斯话的将军。这个安排你愿意吗?”
“愿意,但我想提前一年。”
“为什么?”
“五年太久。其其格在泉州待五年,会被海风吹黑的。她说她不怕晒,但泉州跟镇北城不一样。在镇北城她去哪儿我都知道。在泉州,人生地不熟,她这暴脾气容易跟人打起来。我想四年学完五年的东西,早点带她回来。”
“四年?”
“四年。泉州的波斯商人天天在码头,学波斯话用不了五年。海路熟悉也不用五年。跑三趟波斯湾,什么风浪都见过了。四年够。”
其其格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我没那么容易跟人打架!上次跟金帐汗国的商队打架,那是因为他们先骂草原人,我在泉州不会给破城哥惹麻烦。”
楚玉笑着看了李晨一眼,然后转向其其格。
“泉州的海风不冷,吹不坏人。镇北城的风是刀子,泉州的顶多算是洗脸水。安心去吧。破城要学波斯话,你要学什么?”
“学造船!沈万三的铁甲船我看过图纸,轮机舱里什么样我还想亲眼去瞧瞧。我要看看铁甲船的龙骨怎么铺的,轮机怎么转,大炮怎么装在甲板上。将来王爷要造更大的船,破城哥带海军出海,我给他做随船工匠。”
李晨点了点头。
“好。那就四年。你娘的信我先看,明天给你答复。今晚好好歇着,后天跟测绘队一起去泉州。”
“测绘队不是月底才出发?”
“提前了。波斯湾那边催得紧。”
李晨拿起桌上的信拆开。阎媚的字迹刚硬有力,每一笔都像刀刻的,跟她的人一样。信纸上只有三行字。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娘信上除了让你去泉州,还说了另一件事。镇北城北边的金帐汗国派了使者来,想跟大炎互市。你娘让你在泉州留意波斯人的生意经,说草原互市跟海路贸易道理一样。互惠互利,赚钱是其次,规矩是首要。规矩立好了,生意才长久。”
楚玉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还给李晨。
“阎媚这性子,带出来的孩子也跟别人不一样。当年在潜龙城的时候她是第一个跟我顶嘴的。顶完了又跑去巡城,巡到天亮才回来。第二天早上我看她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说沙子眯了眼。破城性子像她,看着刚硬,心其实软。”
李晨没有说话。窗外夜色已深,桃树的枝桠在月光下微微晃动。花苞又大了一圈,萼片裂开的细缝里,深红色正在变成浅粉。
第二天一早。
李伽宁走进唐王府后院的时候,桃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撑到了极限,萼片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纸,里面涨满了粉色的花瓣,随时都会炸开。
李晨站在桃树下。没有穿王袍,一身靛青常服,跟平时在书房里批公文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李伽宁走进来的一瞬间,发现桃树底下多了一把椅子。不是新搬来的,木头上还有风吹日晒的旧痕,是院子里原来就有的那把。摆在桃树正下方,正对着十七个花苞。
“这把椅子,三年前你坐过。”
李伽宁站住了。
“你还记得?”
“记得。那天你翻墙进来,被我抓了个正着。我说你一个高昌公主翻唐王府的墙,传出去像什么话。你说翻墙怎么了,草原上的女人连雪山都翻得过去。后来楚玉让你坐下说话,你就坐在这把椅子上。”
“我说我要进齐家院。”
“你说桃花开时再议。”
“现在桃花要开了。”
两个人站在桃树底下都不说话了。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越过城墙,卷进后院,吹得桃树枝轻轻晃了一下。最顶上那个花苞晃得最厉害,萼片又裂开一点,里面叠了好几层的花瓣正使劲往外拱。
李伽宁抬手指着那个花苞。
“快看。”
“在裂了。”
“别说话,别吓着花。”
花苞裂开的声音很轻。
不是啪的脆响,是极细微的刺啦声,像丝绸被轻轻撕开。
第一片花瓣挣脱萼片的束缚弹了出来,粉色的,带着露水。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整朵花从花苞里涌出来,在阳光里展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满树十七个花苞全炸了,桃花开了一树,像一团粉色的云落在唐王府后院里。
李伽宁站在花下,仰着头,眼眶微微泛红。
“开了。”
“三年,总算开了。”
李晨没有看花。看着李伽宁。
“三年前你说要等桃花开。我让你等了三年。不是因为你年纪小,不是因为楚玉说你跟破城年龄不合适。是因为那时候高昌城刚建,西域未定,我要时常奔走于各城之间,我怕安顿不好你。”
“现在呢?”
“现在高昌通了铁路和电报,楼兰设了议事会,镇北城稳住了草原。我不敢说全部安顿好了,但至少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地方。”
李伽宁没有答话。
一阵风过,桃花瓣从枝头簌簌飘下来,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托在掌心里。
这片花瓣是粉色的,在阳光下薄得透光。
“安稳不安稳我不在乎。三年前翻墙进唐王府的时候这里连一棵桃树都没有。后院只有一堆瓦砾和几丛骆驼刺,围墙才修了一半。你说将来这里会种桃树,会种槐树,会种很多很多树。我说我要看着这些树长起来。”
“我等了三年,不是等桃花开。是等那个说种树的人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回来了就别再让我等。四年后你是大炎第一个在波斯湾能说波斯话的将军的父亲,也是长安和破虏他们的父亲。全天下有的是人要叫你别的名号。但在我这里——”
手指收紧,把桃花瓣轻轻握在掌心里。
“在我这里你只是在桃树底下说种树的那个人。仅此而已。”
楚玉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雪菊茶,没走过去。阿依在旁边探头探脑。
“王妃,那边——”
“别过去。桃花开的时候需要安静。”
阿依缩回头,偷偷往桃树下瞄了一眼。
看到李伽宁把那片桃花瓣轻轻放进李晨的掌心,赶紧把目光移开。楚玉转身往屋里走,嘴角带着笑,眼里闪着一点点泪光。
“三年。不容易。”
“可不是嘛。殿下天天在刺史衙门里批公文审案子,别人以为她心里只有高昌城的赋税和春耕。其实她每天下班都站在这棵桃树底下数花苞。早上数一遍,晚上数一遍。”
“刮大风那次呢?”
“那次花苞掉了三个,她蹲在地上捡起来用袖子兜着,在屋里养了三天。还是没养活,脸色跟那三个花苞一样蔫了整整一旬。今天总算开了。”
楚玉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李姑娘入门之后,住哪个院?”
“西院,三年前就留好了。绸缎和胭脂已经送过去了。你去帮她收拾收拾,刺史衙门那边的文书也搬一些过来。往后她白天在衙门当值,晚上回王府。”
阿依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往西院去了。楚玉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桃树下,两个人还在说话。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洒在两人身上,地上的影子被花瓣分割成细碎的斑点。
远处天山山脉的雪线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戈壁滩上的铁路正在向东延伸,一辆满载的机车拖着长长的白烟穿过旷野。
更远的地方,海路和陆路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把高昌、楼兰、泉州、波斯湾一个一个节点串联起来。但在唐王府后院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李晨把李伽宁放进掌心的那片桃花瓣轻轻合在手中。
“西院给你留着。楚玉三年前就备好了。往后白天在高昌刺史衙门当值,晚上回王府。桃花每年都会开,用不着再翻墙。”
李伽宁笑了,是今天第一次笑。
“翻墙还是要翻的。刺史衙门的公文有时候批到半夜,总不能半夜去敲王府正门。西院后墙挨着刺史衙门的后巷,翻墙最方便。”
“这三年你翻过几次?”
“没数过。西院那扇窗户从来不锁。”
风又吹过来,满树桃花轻轻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两个人肩头,落在石桌上那壶还没喝的雪菊茶里,落在桃树底下那把旧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