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
关中的桃花已经谢了,河西走廊的柳树才刚抽芽。
高昌城外的戈壁滩上,骆驼刺还枯着,只有铁路路基两侧的碎石缝里冒出几星草尖。嫩得几乎看不见,要蹲下来拨开沙砾才能发现。
但春天的气息已经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鼻子闻的。
风从东边吹过来,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铁锈味,裹着一丝潮润的泥土腥气。
天山融雪汇成溪流,顺着去年新修的引水渠淌进高昌城,在石板路两侧的沟渠里哗哗作响。
唐王府后院的桃树打了苞。
花骨朵还闭着,但萼片已经裂开了细缝,露出里面一点深红。用不了几天,满树的花就会炸开。
李伽宁站在桃树下,仰头数花苞。
“十七个,比去年多了五个。”
侍女阿依在廊下煎茶。
茶是去年春采的雪菊,沸水一冲,清香从廊下飘到院子里,和着泥土腥气搅在一起。
阿依是李伽宁从高昌王府带过来的旧人,跟了快十年,说话不讲究尊卑。
“殿下,您天天数,早上数一遍晚上数一遍。花苞又不会跑。”
“去年被风刮掉了三个,今年得提前支个架子,开花的时候用布遮一遮。高昌的风太野,花骨朵刚炸开就吹散了,连蜜蜂都来不及采。”
李伽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种桃树有关的事。但阿依跟了十年,听得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不是怕风吹花,是怕等了三年,花开了人没来。
“殿下,王爷已经回高昌了。前几日还让苏先生带话,说开春就来。”
“他是回来了。回来就钻进书房跟苏文商量海军,商量铁路,商量波斯人的骆驼队。前天经过刺史衙门都没进来,只让侍卫递了封公文。”
“公文上写什么?”
“抬头写的是高昌刺史李伽宁,落款是唐王李晨,公事公办。”
“王爷忙。”
“他什么时候不忙?”
李伽宁从树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
高昌刺史当了三年,在衙门里批公文、审案子、接见商队的时候雷厉风行,高昌城的官吏商户都怕她三分。
唯独站在这棵桃树底下,就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翻墙被抓的小公主。
“三年前他说要等到桃花开。我等了。第一年桃花开,他在疏勒跟完颜烈谈判。第二年桃花开,他在潜龙城开北大学堂的讲习会。第三年——”
“第三年桃花还没开呢。”
阿依把煎好的雪菊茶端过来,塞进李伽宁手里。
“再说,王爷这次去京城,那是多凶险的事。灵堂上宗室逼宫,长乐公主假死才压住场子。他能在这种时候还记着桃花的事?殿下,您得有点耐心。”
“三年前的事,是您自己说要等的。当时王爷可没逼您。您说桃花开时再说。现在桃花马上开了,王爷也回来了。这不正好?”
李伽宁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雪菊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又从苦里泛起一丝甘。她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继续仰头看那十七个花苞。
“楚玉姐姐这几天说什么了没?”
“王妃什么也没说,不过昨天她让管家往西院送了两箱东西。一箱是苏杭的绸缎,说是开春做新衣裳用的。另一箱是胭脂水粉,说是京城新到的货。绸缎的颜色是正红。”
“正红。她知道今年桃花要开了。”
“王妃是什么人。高昌城里的大事小事哪样能瞒过她的眼睛?她送这些东西不是提醒殿下桃花要开了,是说她已经把殿下当成自家人了。绸缎是正红色,那是新娘子才用的颜色。”
李伽宁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她是好人。三年前要不是她替我说了句话,我连刺史衙门都进不去。那时候我从高昌城一路追到潜龙城,想进齐家院。楚玉说伽宁跟破城年龄不合适,让她哥哥给破城定了其其格。又说等伽宁再大些再说。这一等就是三年。”
“这三年殿下也没闲着。把高昌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王爷自己都夸过好几回。”
“那不一样。当刺史是当刺史,进齐家院是进齐家院。以前觉得这两件事可以分开。现在发现分不开。高昌城离唐王府就隔了一条街,我每天从刺史衙门出来,抬头就能看见王府的屋顶。站在这棵桃树底下数花苞,一数就是三年。”
茶喝完了。李伽宁把空盏放在石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桃树。
“这几天晚上别关窗。桃花炸开的时候有声音,我得听着。”
阿依应了一声,收拾茶具的时候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女大不中留。”
高昌城北门外。
戈壁滩上的风卷着细沙打在官道上。
三匹马从镇北城方向奔来,马蹄在冻硬的沙土地上刨出一串闷响。领头的是匹枣红马,马上的人裹着件狼皮斗篷,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
身后紧跟着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个穿蓝布短袄的姑娘。
姑娘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很亮,盯着前面那匹枣红马一刻也不放松。
再往后是一匹黑马,马上是个中年护卫,腰间挎着刀,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蓝袄姑娘催马赶上枣红马,侧头喊道:“破城哥!还有多远?”
李破城掀开斗篷帽子,回头看了一眼。十五岁的少年,脸被风吹得粗糙泛红,眉毛又浓又黑,轮廓已经有了阎媚的几分凌厉。但眼睛不像他娘那样冷,带点笑。
“其其格,你这已经是第五遍问了。还有三十里,天黑前能进城。”
“我没问你多远!我问的是你到了高昌见王爷,第一句话说什么!”
“说什么?我娘让我带了一封信。”
“信呢?”
李破城拍了拍胸口,狼皮斗篷底下鼓起一个方方的印子。
“揣在怀里,我娘说这封信比命重要。”
“比命重要?什么信?”
“不知道。封了口,火漆上盖的是镇北城的将军印。偷看要挨鞭子。我娘抽鞭子你见过的,一鞭下去皮开肉绽,我可不敢。”
其其格哼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肚子,白马蹿出去半个马身。
“不说拉倒。到了高昌我自己问王爷。反正这次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想把我甩在镇北城,没门。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追出来了。”
“我娘没拦你?”
“你娘看见我在城门口堵你,不但没拦还多给了我一匹马。她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说这丫头倔得像我年轻时候。”
李破城笑了起来,笑声在戈壁滩上飘出去很远。
暮色四合。
高昌城的轮廓在夕阳下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城墙上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唐王府的议事厅里,李晨坐在长桌尽头。
桌上铺着一张高昌及周边地形图,墨迹还是新的,郭孝刚才画上去的标注还没干透。楚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花无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花无缺信上说,预产期还有十天。孙采薇已经到了楼兰,她让我放心。倒是有另一件事,她提了两遍。”
“什么事?”
“李伽宁。花无缺问,今年桃花开的时候,伽宁的事还拖不拖。她说她在楼兰都听说了,伽宁在高昌城等了三年。第一年桃花开,你在疏勒谈判。第二年桃花开,你在潜龙城开讲习会。今年是第三年,桃花马上开了。她问你是不是忘了。”
李晨沉默了一瞬。
“没忘。三年前在潜龙城,你说等她再大些。今年正好三年。前几天经过刺史衙门没进去,是怕见了面不知道怎么说。公文好写,抬头是刺史,落款是唐王。私话难说。欠了三年,不是一句桃花开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那就不勾销,欠多少还多少。三年不是短日子,她今年也不小了。高昌城里有些闲话,说她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当,在刺史衙门里熬白了头发。这些闲话她从来不提,但心里肯定有数。”
“她提过什么?”
“什么都没提,每年桃花开的时候让人给你送一封信。信里只报春耕进度。前年开荒三千亩,去年修渠十七条,今年春耕准备就绪。公事下面附一句,桃花开了。四个字,没有多一个标点。”
李晨没有立刻答话。
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桃树上。花苞在暮色里变成暗红色的星点,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
“明天我请她过来。不是去刺史衙门递公文,是来唐王府后院,站在这棵桃树底下,把三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楚玉点了点头,把信收进袖子里。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在门外通报。
“王爷。李破城少爷到了。还有其其格姑娘。”
厅门推开,李破城跨进门槛。狼皮斗篷上还沾着戈壁滩的沙土,脸被风吹得通红,但脊背挺得笔直。走到李晨面前单膝跪地。
“父亲。母亲让我带了封信。”
从怀里掏出信。信封装在狼皮夹层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封口火漆完好,镇北城的将军印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李晨接过信没拆,放在桌上。
“你娘在信里说了什么?”
“娘不让偷看。但让我带了句话。”
“什么话?”
“娘说这孩子该出去见见世面了,镇北城的城楼不够高,泉州的海船才够大,还让多带一个人。”
李晨的目光越过李破城的肩膀,看向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的其其格。姑娘还穿着那件蓝布短袄,头发被戈壁滩的风吹成鸟窝。看见李晨看过来,赶紧低下头,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揪住了衣角。
“其其格,进来。你娘知道你来高昌吗?”
其其格往前跨了一步,动作僵得像踩在冰面上。
“知道。不但知道还多给了我一匹马。说草原的姑娘认准的事就去做,别婆婆妈妈。还说她年轻时候追王爷的时候比我还野。从草原一路追到潜龙城,又从潜龙城追到镇北城。”
楚玉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话确实像阎媚说的,有其母必有其子,有其母也必有其儿媳。”
其其格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李破城站在旁边也难得露出几分窘迫,耳根微微泛红,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李晨站起来,走到李破城面前。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长到父亲肩膀,仰头看人的角度比三年前小了很多。
“你娘说的对。镇北城的城楼不够高,泉州的海船才够大。但泉州不比镇北城,海路不比草原。在草原上马跑得快能活命,在海上船翻了跑都没处跑。你去泉州,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晕船。”
李破城答得一本正经。
“娘说沈万三的铁甲船在波斯湾遇到风暴,颠得人把三天前的饭都吐出来。我不怕打仗,不怕跟波斯人谈生意,但怕吐。在镇北城吃烤羊能啃三根骨头,吐出来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