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的事料理干净了。
降兵走的走散的散,高家亲兵押往祁连山矿场的队伍已经过了丽江。段兴智重开朝堂的第三天,早朝终于不再只议段家祖宗牌位的事——开始议六郡。
六郡的郡守名单递上来了。
五个是高家旧部,一个是段家远亲。
董璋看过名单,没批,也没驳。让楚怀城带话给段兴智。
“董王爷说,郡守谁当,西凉不插手。但税怎么收,西凉要过目。”
楚怀城站在殿中,声音不高。
“六郡收三成矿税,其余归大理。三成不是西凉拿——是充作六郡修路的公帑。路修好了,商队进得来,六郡的铜矿、茶叶、药材才能运出去。运出去了,税基才大。税基大了,大理才能真富。”
段兴智坐在案后,听完楚怀城的传话。沉默了一会儿。
“楚将军。董王爷这话,比高家高明十倍。高家只知道抽七成,抽得土司们把矿洞封了,把寨门关了。董王爷抽三成还用在六郡修路上——这是把抽税变成了养税,段家跟西凉结盟,结对了。”
“段国主明白就好。”
楚怀城按着刀柄,话锋一转。
“不过六郡的土司不一定明白,高家管了六郡这么多年,土司们被抽怕了。现在换了西凉,嘴上说不抽七成只抽三成——土司们未必信,得有人去走一趟。”
“怎么走?”
“不是带兵去,是带茶去。”
段兴智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殿外阳光正好,照在石板地上,远处苍山雪线白得发亮。
“楚将军提醒得对,六郡不稳——高家倒台的消息传过去,土司们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怕,怕新主子上来比高家还狠。一种是动,趁着新旧交替的空档,把以前高家占的地盘抢回来。不管是怕的还是动的,都得有人去安抚。”
“段国主心里有人选了。”
“有。但不是段家的臣子,段家的臣子去六郡,土司们会觉得是来收税的,得有一个土司们认的人。”
段兴智转过身,看着楚怀城。
“李破虏,唐王的嫡长子,小凤未来的夫婿。大理百姓亲眼看见他从苍山断崖攀上去救小凤,亲眼看见他带兵打开大理城门。这个人的脸——大理百姓认,六郡的土司也认,让他带着小凤去六郡走一趟。不是以唐王之子的身份去,是以段家未来女婿的身份去。”
顿了顿。
“女婿走亲戚——土司们不能赶出门。”
楚怀城想了片刻。
“段国主这步棋走得巧,破虏是大理的功臣,又是段家未来的女婿。他去六郡,土司们不会觉得是官府来收税——会觉得是公主带着夫婿来走亲戚。走亲戚带的是茶,不是铳,土司们喝了他的茶,六郡就稳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看他怎么说话,破虏在西凉讲武堂学的是打仗,在大理城学到的是攻城。走亲戚这门学问——他还没学过。不过白狐先生跟着,应该能点拨。”
白狐站在殿外,折扇展开。
“楚将军这话说的,我不是教说话——是教听。六郡的土司,每个人肚子里都憋了几年的话。高家管他们的时候,他们不敢说。现在换了新主子,他们有一肚子话要倒。破虏去六郡,最重要的不是说话,是听。听完了,把土司们的苦处带回大理城。大理城把苦处解决一样,土司们的信任就多一分。信任攒够了,六郡自然稳。”
段兴智点头。
“那就这么定,李少将军和小凤明早出发,第一站——柳郡。”
柳郡在苍山北边,骑马路程一天半。
李破虏和段小凤天不亮就出发,楚怀城派了二十个西凉兵随行——不是护卫,是挑夫。挑的是茶叶、盐巴、布匹,还有一箱从西凉带来的铬矿样品。
段小凤骑着一匹矮脚滇马,马脖子底下挂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声。铃声在苍山北麓的山路上荡开,混在晨风里,清清脆脆。
“李破虏。”
“嗯。”
“柳郡的土司姓木,叫木增。木家在柳郡住了十一代,比段家在大理还久。木增这个人脾气硬——高泰明当政时派人去柳郡收税,他把收税的人关在寨门外三天。”
“关在寨门外?”
“对。高泰明派兵去打,他带着寨子里的人躲进山洞里。山洞里有暗河,有粮食,高家的兵围了半个月找不到人,撤了。撤了之后木增又出来,该种苞谷种苞谷,该挖铁砂挖铁砂。”
李破虏勒了勒缰绳。
“这种人——高家拿他没办法?”
“没办法,柳郡的山洞连着地下暗河,暗河通到澜沧江,木家的人在山洞里能住半年。高家不可能在柳郡驻兵半年——驻兵要粮,要饷,要换防,为一个小小的柳郡花这么大代价,不值。”
段小凤拉了拉缰绳,让滇马走慢些。
“但木增有个软肋,他老母亲七十多了,腿不好,走不了山路。高家知道这个软肋,有一回差点抓到他老母亲。木增为了护住老母亲,答应每年多交一成税。多交了一成,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这次你去——他可能会给你脸色看。”
“冲我?”
“不是冲你,是冲官府这两个字。高家把他欺负狠了,他听见‘官府’两个字就咬牙。”
“那就不提官府,提茶叶。”
李破虏拍了拍马背上的茶包。
“我带的是普洱,大理城的普洱,苍山脚下茶园的。张秉直送的那三两普洱我分了一半带着,木增要是不喝茶,我就喝给他看。喝到第三碗,他总会问——你这个唐国来的少年,怎么喝大理的茶喝得这么香。”
“他要是还不理你呢。”
“那就跟他聊山洞。西凉祁连山也有山洞,我小时候跟楚将军钻过。山洞里冷,夏天都要穿皮袄。祁连山的山洞没有暗河,但有冰柱。冰柱从洞顶垂下来,拿火把一照,像水晶。”
段小凤偏头看他,晨光从山道旁的树隙里漏下来,落在李破虏脸上。
十六岁的少年郎,脸上还有稚气,但说话已经像个大人。
“木增在山洞里住过,知道山洞什么样。跟他聊山洞——比聊官府有用。聊山洞是聊日子,聊官府是聊买卖。先聊日子,再聊买卖。”
“你在讲武堂也学这个?”
“不是讲武堂学的,是我爹的信里写的。我爹写信给各地刺史,从来不写‘务必完成税收指标’。他写——‘今年雨水如何,百姓锅里煮的什么’。先问日子,再谈指标。日子问清楚了,指标自己就上来了。”
“你爹的信你怎么看到。”
“我娘给我抄的,我娘说——你爹的信是治政的范本。你长大了要是也管一方水土,就照你爹的写法去写。先问雨水,再问锅里煮的。锅里有了,税就有了。锅里没有,逼也没用。”
段小凤沉默了一会儿。滇马脖子底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在山道上轻轻响。
“你娘教得好。我娘走得早,没人给我抄信。我在宫里学的是礼仪——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站。那些东西在柳郡用不上。木增不看你怎么行礼,看你锅里有没有。”
她顿了顿。
“我跟你去柳郡——你问他锅里煮的什么,我帮他添把柴。添柴不是公主的本事,是女人的本事。公主做不了的事,女人做得了。”
李破虏勒住缰绳。
滇马停下,铜铃声也停了。
“段小凤,在大理城里你是公主,出了大理城,你是——”
“是你什么人。”
“是跟我一起走六郡的人,走完六郡,你还得回西凉看讲武堂毕业典礼,毕业典礼上你要刻名字。名字刻完了——你爱当公主当公主,爱当女人当女人。都行。”
段小凤笑了一下。
笑得轻,像苍山上的雪水化开。
“那就走吧,第一站柳郡,木增在山洞里练了半辈子憋气,今天终于可以不用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