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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沉默了一会儿,自父母去世之后,师父便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读书识字、弹琴作画、参禅悟道皆是师父一手栽培,恩情深重。

平日里,师父极少用这种郑重的语气与她说话,如今,她既然开了这个口,便必定有推辞不得的缘故。

“师父既有此命,弟子自当随师父前往。且看看那荣国府究竟是何等所在,再做定夺。”

妙玉终究点了点头。

净心师太含笑颔首,又捻了一颗念珠,望着那片梅林,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花该谢的时候自然会谢,该开的时候也自然会开。人也一样。”

次日清晨,妙玉便打点起行装。将父母的遗留下来的财物一并打包装车。随行的除了净心师太之外,还有自小便服侍她的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年岁与她相仿的小丫鬟。

一行人在山门前上了马车,净心师太坐前头那辆,妙玉带着丫鬟坐后头那辆,车声辚辚地驶下了玄墓山的山道,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妙玉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梅花林,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心中却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师父口中的“机缘”和“因果”,她参不透,却也隐约觉得此行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挂单。

而在她的识海深处,那个蜷缩养伤的元神,却缓缓地睁开双眼。

昨日,甄泫将净心师太与妙玉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个真切,听到“京城荣国府”五个字时,元神中那妖冶的笑意便抑制不住地荡漾开来。

荣国府,那岂不正是黛玉所在的贾家么?当日在扬州,她以甄姨娘的身份潜伏于林如海身边,种邪情之毒、窃悲戚之情,本已布下了一盘好棋,却被萧星兰那贱人搅了个天翻地覆。

如今误打误撞,竟让她搭上了这趟入京的顺风车。

听闻那贾府的贾宝玉,生来便是含玉而诞的异相,身边红颜环绕,是个出了名的多情种子,情元最为丰沛,也最容易被邪情之术趁虚而入。

更妙的是,黛玉那丫头也在贾府,那丫头体内的先天情伤,可是她觊觎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妙玉一行人,自离了苏州,车马沿着运河水道一路向北,行至长江边上时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江面浩瀚辽阔,江水滚滚东流,水天相接处烟波浩渺,几只沙鸥贴着浪尖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渡口上熙熙攘攘地停满了各色船只,有挑着鱼鹰的渔船,有堆满粮袋的漕船,也有雕梁画栋的官船。

妙玉扶着老嬷嬷的手,下了马车,正欲命丫鬟去寻一艘干净些的客船渡江北上,却见江面上忽然行来了十余艘巨大的海船。

那些海船每一艘都有七八丈高,船身漆着深棕色的桐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其桅杆高耸入云,远远望去便像是一座座移动的木制城楼,气势恢宏得让码头上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快让让,快让让,恪玉商号的货船要靠岸装货了!”

码头上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道,手里举着一面红黄相间的小旗使劲挥舞,指挥着那些散停在码头边的小船赶紧腾出位置。

“都散开些,仔细船尾的浪!若是撞翻了你们的小船,可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那些小船纷纷摇橹避让,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靠岸通道。

那海船缓缓靠岸,船舷与码头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尺,水手们动作娴熟地抛出缆绳,码头上的工人接住后在系缆桩上绕了几圈,大船便稳稳地停住了。

紧接着,船尾的甲板轰然放下,搭在码头上形成一道宽逾六尺的平整坡道。

这边甲板刚搭好,码头上的薛家伙计便驶出一大队车马,每辆马车都拉着一口沉甸甸的货箱,货箱上贴着恪玉商号的封条。

车夫们赶着马车鱼贯驶入船舱,卸货、堆码、清点、出舱,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装满了一整艘海船。

“善哉!善哉!”

净心师太站在码头边的大柳树下看完了这热火朝天的装船场面,不由得双手合十,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她那串沉香念珠在指尖缓缓捻过一颗,苍老的面容上浮起赞许之色。

“老尼活了这一把年纪,见过的商船装卸也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快捷省力的装船之法。用这宽阔的甲板作坡道,车马直接进出船舱,省去了人力肩挑背扛的繁难,一趟车便抵得上几十个脚夫来回跑好几趟。想出这法子的人,必是个心思灵巧又懂得体恤下人的厚道人。”

她迈步走上前去,在那艘海船的甲板边找到了一个正拿着货单核验货物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不过二十来岁,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得让码头上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

可他那一身简洁利落的打扮和腰间那柄长剑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旁人,这不是什么寻常的富家公子,而是这支船队的首领。

他正是柳湘莲,自扬州装货之后便东一直随船北上,这一批漆器是整支船队的重头戏,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阿弥陀佛。”

净心师太走到柳湘莲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慈和而从容,虽是一身灰布僧袍站在那群粗犷的脚夫和水手之间,却丝毫没有违和之感。

“这位小哥,敢问此船可是要开往京城?”

“我等此去正是京城,不知师太有何指教?”

柳湘莲打量了这老尼一眼,见她虽衣着朴素,却有一股寻常僧尼所没有的从容气度,显然不是泛泛之辈,便又多了几分客气。

“不敢说指教。”

净心师太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念珠换到左手,右手仍合在胸前。

“老尼与徒儿受京城荣国府的邀请,需往京城走上一遭。只是我等来得匆忙,不曾提前备好船只,这码头上又多是些短途的渔船渡船,不堪远行。见贵商号的船队规模宏大,想来定有富余的舱位,不知能否行个方便,捎上我等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