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不像是撞击，更像是两袋沉重的垃圾被扔进了化粪池。
冰冷、粘稠、散发着究极恶臭的液体瞬间淹没了李玄的口鼻。那股味道是如此的霸道和纯粹，混合了腐烂的血肉、氧化的金属、未知的化学药剂以及亿万生物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终极污秽，几乎是在吸入的瞬间，就让李玄那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麻痹。
强烈的失重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陷入沼泽般的迟滞感。
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身下那厚重到难以想象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腐烂堆积物，形成了一层极限的缓冲，卸掉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但饶是如此，李玄依旧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怀中典韦那魁梧如山的身躯重重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本就多处骨折的胸膛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一口混合着污水的黑血不受控制地涌出。
“咳……咳咳！”
李玄剧烈地咳嗽着，拼尽全力将头颅从那粘稠的液体中抬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凝固的毒气，熏得他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怀里的典韦，那沉重的身躯还有着一丝微弱的起伏，心脏也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搏动着。
典韦，也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无尽的黑暗与绝望所吞噬。
这里是哪？
李玄艰难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一片死寂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极高处，那个他刚刚坠落的排污管道入口，还透着一丝丝微弱的光，像是一颗遥远而暗淡的星辰。但很快，随着上方怪物的移动，那唯一的光源也被彻底遮蔽。
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们就像是被冲进了马桶的虫子，被困在了这地下最深、最肮脏的排污池底部。
“嗯……嗯……”
就在这时，那段空灵的、不似人间之音的哼唱，再次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识海深处轻轻回响。
那歌声很轻，很远，却又清晰得如同有人贴着他的耳蜗哼唱。没有歌词，没有音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魔力，穿透了这令人作呕的恶臭，穿透了这无尽的黑暗。
幻觉吗？
因为神魂受损太过严重，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
李玄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不是幻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当那段哼唱响起，他那千疮百孔、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的识海，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就会被抚平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丝！
就像是酷暑中的一缕凉风，干涸沙漠里的一滴甘露。
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是什么？
在这污秽不堪、连光都无法抵达的深渊之底，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如此圣洁空灵的歌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李玄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将压在身上的典韦推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深陷在厚厚的、如同果冻般的淤泥与腐烂物中，每一次移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他拖着重伤的典韦，循着那歌声传来的方向，在齐腰深的恶臭黑水中，艰难地挪动着。
一步，两步……
每一步，脚下的淤泥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恶心声响，无数不知名的、滑腻腻的东西缠上他的小腿。
他不在乎。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最深沉的黑暗。
渐渐地，他看到了一点光。
那不是错觉。
在纯粹的黑暗中，一点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正静静地亮着。而那空灵的哼唱，正是从那片光芒的源头传来。
李玄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他咬着牙，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终于，他抵达了池壁。
那是一面冰冷的、覆盖着厚厚粘液的金属墙壁。而在墙壁之上，一片巴掌大小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正顽强地生长着。
那光芒很微弱，却足以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苔藓的形态很奇特，每一根都像是微缩的珊瑚，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
而那空灵的哼唱，正是这些苔藓在发光时，与周围环境产生的一种奇特共鸣。
“原来……是你……”
李玄伸出颤抖的、沾满污泥的手指，缓缓靠近那片幽蓝的苔藓。
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苔藓的瞬间，一股清凉如月光的奇异能量，顺着他的皮肤，无声无息地渗入，然后化作一道暖流，直接涌入他那片濒临破碎的识海！
嗡！
李玄只觉得脑子一震，那股持续折磨着他的、仿佛要将灵魂撕成碎片的剧痛，竟真的被有效抚平了一丝！虽然仅仅只是一丝，但那种感觉，就像是给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灌下了一口救命的清水！
爽！
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从灵魂深处传来！
有用！这东西，真的能修复神魂！
李玄眼中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狂喜！
这是天无绝人之路！
在这必死的绝境之中，竟然隐藏着如此神妙的宝物！虽然不知道这苔藓是什么，但它无疑是自己和典韦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立刻就想伸手，将这片苔藓全部刮下来，一部分给自己疗伤，另一部分看看能不能给典韦也用上。
然而，他也很快发现，这股修复之力，极其微弱。
它只能起到一种“安抚”和“镇痛”的作用，想要靠它将自己那几乎碎裂的神魂彻底修复，恐怕需要把这整个排污池壁上的苔藓全部吃光，还得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杯水车薪！
但，有，总比没有好！
这至少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一丝思考和翻盘的可能！
李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首先，要活下去。其次，要救典韦。最后，要找到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路。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利用好这片苔藓，让自己尽快恢复一部分行动能力。
他靠在冰冷的池壁上，将昏迷的典韦也拖了过来，让两人都沐浴在那片微弱的幽蓝光芒之下，贪婪地吸收着那股能安抚神魂的能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恶臭与空灵的哼唱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玄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松懈。
然而，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全力恢复神魂的这一刻，身下那粘稠的黑水，突然变得不对劲起来。
不是错觉。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不属于他和典韦的震动，从脚下的淤泥深处传来。
紧接着。
咕噜……
咕噜噜……
一串串密集的、如同煮沸了的沥青般的油腻气泡，就在他和典韦身旁不到半米的地方，争先恐后地从黑漆漆的淤泥中，冒了出来。
气泡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发出一声声轻微的“啵”的破裂声。
一股比周围环境更加腥、更加臭的气味，随之弥漫开来。
李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天然发酵产生的沼气！
那更像是……某种活物，在水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