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熹微,薄雾从博雅书院桃林渐渐散去。
桃花灼灼盛放,落英簌簌铺了满地青红,亭台雅致、石案规整,流水绕林,景致极尽风雅。
相比榆林书院粗简质朴的山野学风,博雅书院处处透着县学正统的贵气与精致。
今日桃林文会,在早便早已传遍整个东阳士林。
而明日就是入场考试的时间,所以来参加县试的基本都已抵达。
博雅书院每年都会欢迎其他书院交流。
所以并没有阻止其他书院的先生带着学生来凑这场热闹。
但也不是所有的学子进去,最多一名先生带两三个比较拔尖的学子。
他们比榆林书院的更加积极。
早早就进了博雅书院占地看热闹。
所以,榆林书院的25名学子在刘清远带领下到达时。
博雅书院的五十余名今年参加县试的学子已尽数到场。
他们锦衣整洁、冠履端正,个个昂首挺胸,眼底皆是傲然轻视。
在他们眼里,昨日刘清远的大放厥词、榆林书院两百余学子的名头,不过是乡野夫子哗众取宠的噱头。
一群山野顽童,纵使人数再多,也只会粗鄙劳作,焉懂圣人经学、士林风雅?
当然他们也有孤傲的资本,他们皆出生大户人家,不是粮商就是布商亦或者是钱庄。
在榆林镇的孩子们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们已经捧着书籍熟读诗赋经义。
心气高傲俯视乡野学子自带优越感也无可厚非,谁让他们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榆林书院的学子在打量他们。
博雅书院的学子自然也在打量他们。
二十五名穿着青衫布衣少年列队而入,衣衫虽朴素但洁净,没有华美锦缎,却个个脊背挺直、眼神沉稳,不见半分怯弱拘谨。
气势一点不输博雅书院。
刘清远缓步走在最前,神色淡然。
正位石案,钱山长端坐正中,朱萸、姜天生分列左右,另有四位资深老夫子列席。
周边还有数名同样取得了功名的士子齐聚。
其他书院的先生学子将外围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这就是嚷着要跟县学博雅书院一较高下的榆林书院的学子?”
“看他们的模样一点都不像读书人,倒像是山上的放牛娃。”
“他们该不会上午读书,下午还去地里干活吧?”
窃窃私语的嘲讽声不绝于耳。
榆林书院的25名学子充耳不闻。
陈北对他们说过,别人的嘲讽,不过是心虚嫉妒。
真正胸有丘壑之人,从不靠贬损他人,来抬高自己。
只需守本心,行正道,公道自在人心。
更多围观的博雅少年嗤笑之声更的不加以掩饰。
“乡野学堂,不过教孩童识几个大字、算几笔粗账,也敢与我正统县学争锋?还来参加县试,实在是可笑。”
“那八岁稚童也敢赴考,简直儿戏科举,三字经背熟了没,恐怕连什么是县试都没弄明白吧!”
“等着看吧!明日进考场肯定会被吓的尿裤子。”
嘲讽、轻视、笃定的议论此起彼伏。
榆林少年依旧充耳不闻,静静立列,神色不变。
钱山长抬手压下嘈杂,直接开口。
“经老夫与诸位夫子先生商量决定,今日文会,不取诗赋虚华,专考济世真才,共比三场!”
“第一场,算学实务,计行军粮草辎重;”
“第二场,时务策论,论乱世安民固本;”
“第三场,君子射礼演武,崇文亦重武!”
“六师共评优劣,不分年岁出身,唯才是论!”
话音落,场下顿时响起嘈杂之声。
“以往文会皆是吟诗作对,飞花令,今日钱山长怎会考这些府试才会考的题目?”
“算学?又不参加科举,为什么要比拼算学?”
无论下面的人多么诧异,如何不解,但也改变不了文会开始。
朱萸当众公示考题,字句清晰传遍全场:
【千人出征,兵士日食米二升,行军七日。沿途设两处补给驿站,每站增补军粮三成。】
【另随军民夫两百,日耗粮一升,粮草路途霉变、搬运折损一成。】
【问:出师之初,当备总粮几何?】
题目一出,博雅学子全员松气、面露鄙夷。
“又是杂术小道!”
“科举正试从不考此等匠户军卒俗务!”
虽然他们不屑作答,但还是提起笔来,看着像是在细心验算,实则心态散漫至极。
他们自幼攻读经义诗赋,视算学为吏胥末技,全然不屑深究实务。
所以众人答卷大同小异,只粗略算出千人兵士七日口粮,尽数忽略驿站补给、民夫耗粮、粮草折损,算得一个虚高空数,看似工整,实则脱离行军实情。
反观榆林二十五名少年,见题并未生出波澜,淡定如松。
陈北平日授课,从不教死书腐书,尽是五千年积淀的务实数理、军政民生之学。
少年们提笔验算条理清晰,分层逐项:兵士正粮、民夫附粮、折损扣除、驿站抵扣,步步验算、无一错漏,卷面步骤详实、逻辑缜密。
等答卷尽数收齐。
六位夫子轮番审阅,先观博雅答卷。
一位白发老夫子他非博雅书院的夫子,而是他院同样带考的夫子。
蹙眉翻看完交上来的答卷出声给出定论。
“博雅诸生,优在根底规整,卷面清雅,算数基础定式无误。
“劣在全然空谈书本、脱离实务!”
“只知刻板算数,不知行军济世之理。”
“行军最重节流减负,尔等无视驿站补给、无视民夫损耗、无视粮草折耗,算出的粮草冗余数倍。”
“若为军中主簿、一方官吏,依此备粮,必劳民伤财、拖累三军,未战先疲!”
摇了摇头有些失望的放下答卷,叹息一声。
“哎!读书只读纸面,不知落地应用,此乃大忌!”
一番点评直白尖锐。
全场博雅学子瞬间哗然,满脸错愕、满心不解!
有人当场辩驳,满脸不服:
“夫子!科举从不考粮草算学!此乃旁门杂技,何须深究?”
“读书人修圣人大道,何必学军卒吏员琐事!”
一众博雅少年愤愤不平,只觉夫子刻意偏袒,委屈又羞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