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您说什么?”
陈阳浑身难以抑制地轻颤,不可置信地盯向风轻雪,声线止不住地发颤。
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风轻雪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收回按在他肩头的手。
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悬赏令上,那一亿极品灵石的刺目字迹,唇角勾起一抹浅弧,眼尾余光却始终锁着他煞白的脸。
“我说呀,真没想到这陈阳……如今竟值这个数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冰锥刺入心口。
陈阳心跳骤停一瞬,高悬的心又沉沉坠下半截。
他垂眸,不敢接话,心中却一片雪亮。
师尊今日,早已看穿一切,不过是碍于苏绯桃在侧,未曾点破罢了。
一旁苏绯桃也微微颔首,目光重落于悬赏令上,眼底带着审视。
陈阳只得扯出个僵硬的笑,硬着头皮道:
“咳……弟子也没想到。不过就是灵石数目涨了,一纸悬赏罢了,应……应无大碍吧?”
风轻雪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重复:
“无大碍?”
不待他回答,她又悠悠道:
“小楚啊,你可知悬赏数额不同,能引来的修士,层级可是天差地别。”
陈阳神色微变:
“师尊的意思是……?”
……
“若只是一亿上品灵石,至多引得些筑基,结丹修士,或少数手头拮据的元婴修士动心。”
风轻雪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可若是极品灵石……那便不同了。”
“足以让许多卡在瓶颈多年,甚至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忍不住要出来……”
“活动活动筋骨了。”
苏绯桃神色亦是一凝,不再接话,只将目光转回,久久流连于那张画像之上。
陈阳心神大半系于苏绯桃,见她目光胶着在画中少年眉眼间,心瞬间又提到喉头。
方才被风轻雪点名,已是惊魂未定,此刻再被苏绯桃的反应一激……
只觉如坐针毡。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绯桃……绯桃……”
苏绯桃恍若未闻,依旧凝望着画像出神。
陈阳心头更慌,声量不由提高,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绯桃……别看了。那画像,莫要再看了,可好?”
此言一出,不仅苏绯桃愣住,连一旁的风轻雪也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苏绯桃终于回神,缓缓侧首,看向他脸上掩不住的慌乱。
起初尚有疑惑……
可瞧了他片刻,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缓步走回他身侧,盯着他紧绷的脸看了几秒,蓦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陈阳手臂,眼中漾开戏谑笑意:
“楚宴,你不让我看……莫非是,吃味儿了?”
陈阳一怔,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失态。
他张了张口,想解释,可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无从说起。
更何况尚有风雪殿执事弟子在侧……
总不能坦言,自己便是画中人。
他只得强行压下心头惊惶,扯出个勉强笑容,胡乱寻个借口:
“我岂会吃这等飞醋?只是那陈阳心术不正,恶行累累,我怕你看久了,污了眼睛。”
苏绯桃闻言,笑得更明艳了。
她侧首望了身旁的风轻雪一眼,颊边微染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转而挽紧陈阳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好啦,不看便是。”
“我不过是好奇瞧上一眼,楚宴你且宽心,我看人从不只凭皮相。”
“只有那些道心不坚的女子,才会被妖人容貌惑了心神……”
“我可不会!”
她说着,身子便轻轻倚靠过来,温软地贴在他臂侧,果真不再朝那画像投去一瞥。
见她如此,陈阳高悬的心,才略略往下落了一分。
他刚要暗自舒一口气,侧过脸,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风轻雪的视线里。
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此刻正翻涌着骇人的怒意。
冰冷锐利!
宛若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钉在他身上。
陈阳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意。
他再清楚不过……
师尊这是动了真怒,且这怒火,完完全全冲着他一人而来。
可他同样明白,即便怒到如此地步,这位师尊仍在护着他。
在苏绯桃面前,她未曾显露半分异样,只以那些旁敲侧击的话语,一下下敲打他罢了。
一时间,陈阳心中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再与那目光相接,慌忙垂下眼帘。
“走吧,楚宴,我们下山去。”
苏绯桃全然未觉两人间暗流汹涌的气氛,挽着他便向外行去,语声轻快:
“昨日你不是说,要去百草山脉采几株炼丹的灵草么?我们快些动身,莫要耽搁了。”
她侧过脸,对陈阳绽开一个格外灿烂的笑,眸中光华流转。
陈阳浑身僵硬,却也只能由她拉着,迈开步子。
“楚宴!”
就在两人即将步下石阶的刹那,风轻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声量不高,却裹着冷意,清晰无比地落入陈阳耳中。
陈阳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他缓缓转身,朝风轻雪躬身一礼,压着嗓子问:
“师尊……还有何吩咐?”
一旁的苏绯桃也面露疑惑,望向风轻雪。
风轻雪立于大殿门前,山风卷得她素白衣袖猎猎飞舞。
她微微眯起那双美眸,足足凝视了陈阳许久,久到他浑身不自在,方缓缓启唇。
“好好……陪着小苏。”
短短六字,别无他言。
可陈阳却清清楚楚地听出了,其中深藏的警示。
苏绯桃茫然地看了看两人,未觉异样,只当是师长寻常叮嘱,便也笑道:
“风大宗师放心,我会照料好楚宴的。”
陈阳定了定神,郑重颔首:
“弟子……遵命。”
他目光落向身侧,仍挽着自己手臂的苏绯桃,顿了顿,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
苏绯桃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然而下一刻,陈阳的手臂已环过她的腰身,将她往身侧一带,稳稳揽住。
苏绯桃蓦地睁大眼,颊上绯红骤起。
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风轻雪面前,如此举动实在大胆得超乎预料。
她下意识地回眸望去,只见风轻雪脸上,竟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嗯,去吧。”
风轻雪轻轻颔首,挥了挥手。
陈阳不再多言,手臂环在苏绯桃腰间,足尖轻点,两人便化作一道流光,掠向远方的百草山脉。
直到那抹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风轻雪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对身侧执事女弟子摆了摆手:
“退下吧。”
“是。”
女弟子躬身退去。
空旷的殿前,只余她一人独立。
她再度垂眸,看向手中那张悬赏令与画像,目光细细扫过悬赏要求那一行。
上面的要求已从生死不论,改为仅限活捉。
见此,她几不可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视线重新落回画像。
画中少年眉眼妖冶,眼尾血痕绽放,眸中隐隐藏着杀意……
与方才那个垂首躬身,顶着可怖面容,却温顺勤勉的楚宴,分明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可落在她眼里……
那轮廓,那神韵,却渐渐重叠,直至严丝合缝。
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她唇边勾起一丝无奈至极的弧度,低声自语,恍若叹息:
“小楚啊小楚……百亿灵石的悬赏。”
“幸好你的师尊是我,若换了旁人,怕是要……”
“大义灭亲了!”
尾音散入猎猎山风,只剩一声轻叹。
……
百草山脉,北峰。
此地终年酷寒,即便未入深冬,山石与稀疏灵草之上,也已覆着一层莹莹薄雪。
天光清冷,洒落雪面,泛起淡淡微光。
陈阳跟在苏绯桃身侧,目光掠过周遭寒地特有的灵草,心神却全然不在此处。
风雪殿中的一幕幕,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风轻雪不动声色的试探,那一声低唤陈阳,眼底翻涌的冰冷怒意,那句裹着警告的话……
以及她早早备好,为他圆谎的空白符种……
桩桩件件,如走马灯般轮转,将他心绪搅得一片混沌。
惶恐后怕,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还有更多理不清的纷乱……
尽数缠结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楚宴?”
苏绯桃的声音,将他飘远的神思蓦地拽回。
他抬眼,便见她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微微踮脚,温软的唇在他颊边极快地,轻触了一下。
她退开半步,眨着一双清亮眸子望他,满是疑惑:
“发什么呆呢?唤了你好几声都听不见。”
“绯桃……”
陈阳喃喃,一时恍神。
她已伸手挽住他胳膊,微微偏头看他。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山涧雪水,干干净净地,映着天光,雪色……
与他此刻有些失措的倒影。
陈阳望进这双眼里,竟一时怔住。
这双眼,不像未央总噙着狡黠与玩味的桃花眸,更无那些令人悚然的细密复眼。
只是澄澈明净,坦荡地盛着他。
苏绯桃被他看得颊边微热,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脸颊:
“一直瞧着我作甚?我脸上……有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泛起些许调侃的笑意,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
“楚宴,你该不会……还在为方才我多看了那画像两眼,心里头不痛快吧?”
这句话将陈阳彻底拉回了神。
他怔然望着眼前人,正要摇头,苏绯桃却已主动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山间寒风卷着细雪吹过,怀中身躯却温热柔软,驱散了所有寒意。
“楚宴,你这般不安……我明白的。”
苏绯桃将脸轻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传来,却格外认真。
陈阳微怔:
“……明白?”
“嗯。”
她点了点头,抬眸望向他:
“你忘了么?你在人间道时,同我说起过的……你修行之初的那些过往,我都记着。”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后背,语气里浸满心疼:
“你曾娶过妻,她却那般负你,伤你……”
陈阳心头一颤。
他未曾想,那些随口提及的旧事,她竟件件记得分明。
苏绯桃轻轻叹了口气,仰脸看他,目光澄澈而郑重:
“便是因着这些过往,你心里对情爱一事,总存着芥蒂与不安,是不是?”
陈阳神色微动,下意识想否认。
可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满是认真的眼眸,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沉默。
苏绯桃见他默认,便伸手捧住他的脸,要他低头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
“楚宴,你听好。”
“我既对你动了心……”
“此生此世,便只倾心你一人,只属于你一人。”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人前,我与你并肩,做你的护丹之剑,为你挡下风雨。人后……”
话至此,她忽地顿住,颊上绯红骤染,连耳尖都透出嫣色,目光躲闪,羞得再难继续。
陈阳看着她烧红的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低声问:
“人后……如何?”
苏绯桃身子轻颤,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声如蚊蚋,却带着纵容的绵软:
“我是女子,你是男子……你想如何,便如何罢。”
“我都会依你……”
“楚宴,你不是喜欢做老爷么?那我……便都听你的。”
语罢,她羞极地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手臂却紧紧环住他的腰,整个人毫无保留地依偎在他怀中。
仿佛将全部的自己,都交付到他掌心。
山风依旧凛冽,陈阳却觉浑身血液渐热。
他手臂收紧,将怀中人搂得更实,下颌轻抵她发顶。
心中纷乱思绪,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动容:
“绯桃……谢谢你。”
苏绯桃闻声抬头,眨了眨眼,眸中满是茫然:
“谢谢?谢我什么?”
陈阳看着她清澈的疑惑,微微一怔,旋即失笑摇头:
“许是……说错了罢。”
苏绯桃没再追问,只抿唇一笑,踮起脚尖,像偷食的雀儿般在他唇上飞快啄了一下,眼里漾着明亮笑意。
两人在雪地中静静相拥片刻,方才松开,继续往山脉深处行去,寻觅炼丹所需灵草。
未行多远,陈阳便瞧见前方陡峭山壁上,生着一株覆着薄雪的龙音草,正是所需之物。
那崖壁嶙峋,高约数丈。
他刚欲运转灵力,身侧的苏绯桃却已动了。
只见她足尖轻点,身形如惊鸿掠起,衣袂翩然间已飘上高崖,素手一探便将那株龙音草摘下。
不过眨眼工夫,她又轻盈落回陈阳面前,笑着将犹带雪沫的灵草塞进他掌心。
“这是你要的草药吧?给。”
她眉眼弯弯,眸中闪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陈阳握着那株尚存她指尖余温的灵草,心头微暖,低声道:
“多谢。”
……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苏绯桃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浑不在意。
此后半日,两人在山脉中采得不少灵药。
苏绯桃总能率先寻见他所需之物,不待他费力,便已摘来递上。
夕阳渐沉,暮色顺着山谷漫上来,将层林染作一片暖红。
苏绯桃仰首望了望天色: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陈阳颔首:
“好。”
两人并肩腾空而起,往山门方向掠去。
一路只有风声过耳,再无他话。
待到落在天地宗山门前,夜色已彻底铺开,天穹星子点点,粲然生辉。
“楚宴。”苏绯桃停步,转脸望他,面上笑意敛去几分,语气认真。
“嗯?”陈阳看向她。
……
“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或许不能常来天地宗寻你了。”
苏绯桃道:
“这些日子,你便好好待在洞府炼丹,切莫随意外出。近来外面不甚太平,你……务必当心。”
陈阳心头微凛,疑虑顿生:
“出了何事?”
思绪瞬间飘回白日那张悬赏令。
风雪殿中,苏绯桃凝视画像时的异样神色,他并非未曾察觉。
他心下清楚,苏绯桃绝非为那副皮相所惑……
修罗道中交手时,她下手未有半分容情。
那般凝视,莫非……是盯上了那百亿灵石的悬赏?
此念一生,陈阳胸中顿时五味翻搅,复杂难言。
他望着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唯恐听到什么难以承受的答案。
苏绯桃似看出他心中忐忑,伸手轻抚他微蹙的眉间,温声解释:
“莫多想,只是宗门有些私务需回去处置。”
她顿了顿,又含笑叮嘱:
“你记着我的话,莫乱跑,乖乖待在宗内。待我处理妥当,便回来……给你买那座最漂亮的炼丹炉,可好?”
语毕,她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吻,温柔绵长。
陈阳望着她眼中漾开的暖意,到了唇边的追问终究咽了回去。
如今他自身难保,百亿悬赏一出,东土皆在寻他……
他只得点头,低声道:
“好。我就在宗内炼丹,等你回来。”
苏绯桃闻言笑开,眉眼愈发明丽,又拥了拥他,方才转身,挥挥手,步入浓重夜色之中。
陈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方收回目光,往西麓洞府飞去。
心头纷乱依旧,难以平定。
……
苏绯桃出了天地宗,身形一折,便朝凌霄宗馆驿飞去。
守在馆驿门口的弟子远远瞧见她的身影,立刻挺直脊背,恭敬行礼:
“苏师姐。”
苏绯桃略一点头,步履未停,径直入内。
行至楼梯前,她却顿住脚步,侧首看向那弟子,似随口问道:
“今日,是否有了关于那陈阳的新悬赏?”
弟子忙不迭点头,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师姐也听说了?悬赏又涨了!足足一亿极品灵石,折算下来,那可是百亿上品灵石!”
说着便要从储物袋中取出画像:
“最新的画像在此,师姐可要过目?”
她眼波未动,语气里透着一丝清晰的疏淡与厌弃:
“不必。此人之物,不必呈与我前。”
弟子一怔,面露诧异。
陈阳画像风靡东土女修之间,私下收藏者不知凡几,何曾见过苏师姐这般嫌弃神情?
他旋即恍然……
谁不知晓,眼前这位凌霄宗的剑道天才,早已与天地宗那位惊才绝艳的楚丹师两心相许,连理之约已定。
苏师姐性子清冷专一,又怎会为那西洲浪荡子的皮相所动。
皮囊而已,确是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他看向苏绯桃的目光里,不由添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苏绯桃没再理会他的神色变幻,冷声追问:
“悬赏细节,可有变动?”
……
“有的!”
弟子赶紧收敛心神,压低声音道:
“道盟今晨颁下的令。”
“与以往最大不同,便是对此人生死的要求……”
“从前是生死不论,如今这百亿悬赏,却明言须得活捉,死的,不算数。”
苏绯桃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莫非……是南天陈家,想留活口招揽?
她心下明了,不再多问,只又听了些各派动向的闲话,便摆了摆手,转身上楼。
二楼她的房间依旧极简。
一桌二蒲团,是她惯常落脚的模样。
只是近日,屋内多了一张软榻,尺寸恰可容两人倚卧。
步入房中,结界悄无声息地落下。
苏绯桃周身拒人千里的清冷瞬间散去,她缓步踱至榻边,纤指轻揉眉心,便轻轻躺进铺着软云绒的榻里。
窗外月色正明,昨夜圆满,今宵清辉依旧,融融地透过雕花木窗,流泻一榻。
她侧卧着,目光掠过那银霜似的月华。
看着看着……
唇角难以自抑地弯起,忽然将脸埋进枕间,低低笑出声来。
身子一翻,青丝铺了满榻。
她像是得了什么极大的乐趣,在榻上轻滚了半圈,指尖揪着云绒,眼角眉梢尽是甜意。
“今日,楚宴吃醋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软得似能滴出水来,又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云绒里,闷闷地笑:
“他心里有我……才会这般,对不对?”
独自欢喜了许久,她才慢悠悠自储物袋中取出几册话本,就着莹莹月色,一页页翻看。
书页间那些痴缠字句,此刻读来别样动人。
颊上红晕更深。
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眸光水润,仿佛能穿透夜色与重重楼阁,落到天地宗西麓,那处她心心念念的洞府深处。
看了半晌。
她方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册。
脸上残余的娇羞暖意渐渐收敛,眸中漾着的春水已凝作冰刃,清澈而锐利。
“歇息一夜,明日便回宗门。”
她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
“之后,便该好好寻一寻这陈阳的踪迹了。百亿灵石……百亿。”
她轻轻咂摸了一下这个数目,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
接下来几日,陈阳几乎未曾踏出天地宗一步。
他大多时间都将自己关在洞府内炼丹,偶尔去大炼丹房兑些药材,便即刻返回,不曾在外多作停留。
至于以往常去的风雪殿,无论是奉茶还是整理玉简的差事,他都寻了各种缘由推托干净。
身份既已撞破……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风轻雪,心底总萦绕着一种怯意,不敢去见她。
每逢心绪不宁时,他便抬眼望向笼罩宗门四野的巍巍护山大阵。
那氤氲流转的灵光,方能稍许抚平他内心的波澜。
“身在宗内,有大阵相护,当是无碍。”
“师尊既未当场点破,便是存了回护之心……”
“只需低调行事,不露破绽,便应平安。”
然而,即便这般宽慰自己,那份如影随形的不安却未曾削减分毫。
百亿灵石的悬赏,足以让整个东土陷入疯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
直至第六日。
洞府内。
丹炉底火正旺,陈阳全神贯注操控着炉内即将成型的凝神丹。
忽而,一阵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传来,夹杂着熟悉的呼唤。
“楚丹师可在?”
陈阳手中法诀微顿,辨出声音,心下稍定。
他熄了炉火,整了整衣袖,方起身开启洞门。
门口立着一位白衣青年修士,正是杜仲。
当年二人参加天地宗试炼,杜仲一步登天,直接成了丹师。
陈阳却只能从丹房杂役弟子做起。
可后来他得赫连山指点,丹道突飞猛进,不仅修成丹师,更拜入风轻雪门下,如今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杜丹师。”
陈阳颔首,神色平淡:
“寻我何事?”
杜仲笑容热络:
“这几日都未在丹房见到楚丹师,还以为你外出云游了。”
“今日冒昧叨扰,是想问问……”
“丹师手中可有余裕的成丹?我想购置一些。”
……
“确有少许。”
陈阳侧身将他让进,自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置于桌上:
“皆是平日练手所积,杜丹师请看。”
杜仲接过,一一拔开瓶塞,仔细验看丹药品相,眼中渐露满意之色:
“好,成色饱满,丹气纯净……楚丹师不愧是风大宗师亲传,这炼丹的手艺,我等望尘莫及。”
他语带艳羡。
毕竟东土皆知,风雪殿那位性子清寂,从不轻易收徒。
陈阳是她唯一带在身边的弟子,万千宠爱,资源倾注,不知惹来多少暗羡的目光。
陈阳淡淡一笑,并未接话,清点完灵石,交易便算敲定。
杜仲将丹药收起。
陈阳抬眸,状似随意开口:
“我近来闭门炼丹,发觉宗内比往日冷清不少,尤其是凌霄宗派来护丹的剑修,竟少见了许多,不知是何缘故?”
杜仲上前半步,嗓音压得极低:
“楚丹师果然有所察觉。那些剑修回了凌霄宗……尽数下山寻人去了!”
陈阳心头微顿,面上却波澜不起:
“寻人?寻谁?”
杜仲嗤笑一声,气息几乎喷到陈阳耳侧:
“还能有谁?菩提教那位圣子……陈阳!”
陈阳指节微微一蜷,面上只浮起恰好的疑惑:
“陈阳?”
“正是!”
杜仲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沉,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楚丹师竟还不知道?新的悬赏令早已传遍东土!如今谁不疯魔?”
“一亿极品灵石,百亿上品灵石……”
“堆起来能成山,汇起来可成海!哪个修士不眼红?”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
“就说那凌霄宗……”
“除了宗主在天外天,门下十二位剑主,全都带着精锐弟子下山了!”
“撒网般搜遍东土,就为揪出那陈阳的踪迹!”
陈阳适当地露出惊容:
“全都下山?只为找一个筑基修士?”
……
“何止!”
杜仲一拍大腿:
“九华宗知道吧?”
“那位闭关近百年的清远真君,昨日竟破关而出,亲自带队搜寻!”
“元婴真君啊……就为这份悬赏!”
陈阳呼吸一滞。
清远真君……
这名号一入耳,他心底便无端泛起几分不悦。
杜仲却谈兴正浓,如数家珍:
“还有云裳宗的荷洛仙子,亲自领着云裳七仙子,几乎翻遍了半个东土。”
“不止中部……”
“连远东的御气宗、千宝宗……道盟麾下各大宗门,全都派出了人马!”
每说一句,陈阳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他早知道悬赏惊人,却未料到竟搅动整个东土风云。
真君接连现世,大宗倾巢而出……
这已不是追捕,是天罗地网。
再这般下去,莫非连隐世不出的化神老祖,都要被惊动?
他指尖下意识抚上面颊,触到惑神面,才勉强定住心神。
可恐惧随之更深,万一面具脱落……
“楚丹师?”
杜仲见他久不言语,面色煞白,不禁疑道:
“你怎么了?莫非……是吓着了?”
陈阳猛地回神,压下胸中惊涛,扯出一点干笑:
“确……确是骇人。”
“我平日只守丹炉,不问外界事,未曾想动静如此之大。”
“真君之名……如雷贯耳。”
……
“可不!”
杜仲啧啧摇头:
“这般阵仗,莫说筑基,纵是元婴真君,怕也插翅难飞!”
陈阳闻言身子轻轻一颤,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他勉强敷衍两句,便寻了个由头送客。
杜仲不疑有他,拱手笑道:
“那便不叨扰了,我还得去别处收购丹药。”
陈阳点头,目送他离去,随即反手合上洞府石门。
当门扉彻底隔绝外界时,他背靠冷硬石壁,缓缓滑坐下去。
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肌肤,冰凉黏腻。
……
同一时刻,另一边。
杜仲又在西麓洞府区转了几处,从另外几位丹师手中收来丹药,这才心满意足地驾起遁光。
他凌于百草山脉上空,不紧不慢地飞着。
神识扫过储物袋中那些丹瓶。
瓶中丹药灵气充沛,成色极佳。
他脸上不禁浮起浓浓笑意:
“今日这趟收获颇丰……转手又能大赚一笔。”
轻笑间,他身形在空中一折,看似随意,实则绕着百草山脉又飞了一圈。
神识如无形的触须,仔细掠过山门各处岗哨,阵法节点以及巡守弟子的气息。
一遍,两遍,三遍……
他脸上的笑容,随着探查逐渐放大,最终扭曲成一种几乎压抑不住的狂喜。
“走了……真的都走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那些凌霄宗的煞星……居然真调走了这么多!”
“天地宗的护卫……空了!”
“终于让我等到今日!”
他强压住仰天长啸的冲动,猛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射向自己的洞府。
洞府石门轰然闭合,层层禁制光芒接连亮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就在石门完全合拢的刹那……
杜仲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热情,如同假面般剥落殆尽,眼底迸发出骇人的贪婪与癫狂。
“哈哈……哈哈哈!”
他在空荡的洞府内来回疾走,最终忍不住放声狂笑,笑声撞在石壁上反复回荡,显得扭曲而快意。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陈阳……我未曾谋面的圣子大人!”
“你搅动风云,引走强敌,为我教铺就了一条通天坦途啊!”
他猛地顿住脚步,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已看到无上机缘在眼前浮现。
“良机已至……岂能错过?”
……
往后几日。
陈阳依旧闭门不出。
偶有按捺不住之时,他便乔装改扮,悄悄去天地宗山门外的坊市探听风声。
可每次带回的消息,都让他心头更沉一分。
各大宗门的搜捕网正在收紧,已有修士开始盘查各门派内的外来人员了。
他只能反复安慰自己……
风轻雪既知他底细却未戳穿,便是存了回护之心。只要留在天地宗内,应当无恙。
“师尊会护住我的。”
他对着镜中楚宴的面孔,低声自语。
……
这日,他正在洞府中静坐调息,忽然一怔……
他已许久未去赫连山的院子,为赫连卉引渡血气了。
正思忖间,洞府外的传讯符却亮了起来。
是赫连洪派人传来的口信,只说赫连卉血气再度不稳,问他何时能去。
陈阳推脱不得,只得应下。
略作收拾,便动身前往宗外那处清静小院。
刚踏入院门,那铁塔般的壮汉便堵在了跟前。
赫连洪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开口便是一股火气:
“楚宴!你小子怎么回事?这么久不来!若小卉因血气衰败出了差池,你担待得起?心里能安生?”
陈阳后背一紧,连忙躬身:
“前辈恕罪。晚辈近日闭关炼制一炉丹药,一时疏忽,确是晚辈之过。”
赫连洪目光如刀,在他脸上看了好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耐地摆手:
“罢了!先进来,给小卉引渡血气。今日你需补足六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是,晚辈定当尽力。”
陈阳连声应下,随他步入内室。
屋内,赫连卉依旧一身灼眼的大红喜服,顶着绣工精致的盖头,静静坐在榻边。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首,轻声问:
“楚道友?是你来了么?”
……
“是在下。”
陈阳语气放缓:
“琐事耽搁,让道友久等了。道友近来身体可好?”
……
“尚好。”
“都是三爷爷太过小题大做。”
“我如今修为已稳,即便数月没有血气滋养,也并无大碍。”
她轻轻摇头,盖头下的声音温软似水。
……
旁边的赫连洪却嚷了起来:
“什么无大碍?都发冷了还叫无大碍?楚宴,你还磨蹭什么?赶紧动手!”
陈阳暗叹,依言在榻边坐下,红线牵丝,将精纯血气缓缓渡入赫连卉经脉之中。
过程漫长而枯燥。
赫连洪拖了张凳子坐在一旁守着,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嗓门依旧洪亮:
“楚宴,你上回弹的那曲子……有点意思。你若真想学,我倒可以指点你一二,保你半年内脱胎换骨。”
抚琴?
陈阳心头莫名一凛,眼前忽地闪过画舫中,那双布满复眼的眸子,一股寒意攀上脊背。
他手上未停,只淡淡道:
“多谢前辈美意。只是晚辈对音律之事,确无兴致。”
……
“嗯?”
赫连洪浓眉一拧:
“你小子分明有点天赋,不学可惜了!”
……
“从前或许有过些许兴趣,如今已尽了。”
陈阳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
赫连洪眯眼瞅他良久,终于悻悻一摆手:
“罢了,罢了!”
陈阳苦笑。
盖头下,也传来赫连卉一声极轻的低笑。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血气流转的细微声响,与窗外疏疏的风声。
陈阳正凝神运功,余光却瞥见赫连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画轴,正反复展看着。
那画轴的样式……莫名有些眼熟。
他心下一动,出声问道:
“前辈手中所观,是何物?”
赫连洪闻言抬头,咧嘴一笑,随手将那画轴哗啦一声,完全展开,翻转过来对准陈阳。
“这个?道盟新下的悬赏令呗!”
陈阳周身血液似乎凝了一瞬。
“悬赏令?难道是……”他喉咙发紧。
……
“没错!”
赫连洪用粗大的手指重重一点画卷上,那名少年的肖像,声若洪钟:
“就是那菩提教圣子,陈阳的画像!如今这东西,东土修士谁手里没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