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殿立于主峰之巅,殿宇开阔,内里却空旷清冷,恰如其主风轻雪给人的感觉。
疏淡高远,不沾凡俗。
陈阳步入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西侧书架旁堆积如山的玉简。
风轻雪正坐在书案之后,垂眸审视着手中玉简,指尖捻着一柄纤薄的刻刀。
偶尔落下数笔,姿态从容静雅,与平日并无二致。
她似乎察觉了脚步,并未抬眼,只漫不经心道:
“小楚,来了?”
陈阳立即理了理丹师长袍的袖口,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弟子楚宴,拜见师尊。”
“免礼。”
风轻雪这才抬眸瞥他一眼,目光清淡,随手向西侧一指:
“那边的玉简,将丹道典籍与草木鉴录分门别类,归置整齐。”
“弟子遵命。”
陈阳应下,转身走向书架。
这是他来风雪殿最常做的差事。
表面整理玉简,实则能借此翻阅宗门收藏的诸多丹道秘典,其中包罗万象,令他受益颇深。
只是今日,陈阳的心思却难以全然专注。
指尖抚过微凉玉简,他心中暗自思量。
前番于修罗道中历练,修为已稳固在筑基大圆满,再往前,便是结丹关口。
他以往也曾读过涉及结丹的记述,知晓此法门路数繁杂,远非筑基可比。
筑基仅是凝炼灵气,铸就道基。
结丹却需将毕生修为,道基尽数熔铸一体,化生金丹。
其中玄奥与险阻,不可同日而语。
往日境界未至,未曾深究……
如今筑基圆满,是该早做筹谋了!
可翻了半晌,手中玉简尽是草木药性,炼丹手法,无一字涉及结丹。
他记得此前来时,曾在风轻雪身后那列书架上,瞥见过相关典籍。
只是当时匆忙,未及细看。
陈阳目光微侧,望向书案之后。
风轻雪正垂首专注刻录玉简,侧脸被窗外天光映得一片清辉,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仪,倒显出些许静谧柔和。
他按下询问的念头,心想:
“不必急于一时,日后若有机会整理那处,再看不迟。”
收敛心绪。
他重新专注于手中事务,将一卷卷玉简分门别类,放入相应格位。
约莫一个时辰后,身后传来指节轻叩书案的细微声响。
陈阳回身,见风轻雪仍低首阅卷,目光却已掠过桌角空了的茶壶。
他心领神会,即刻上前,取过茶壶与茶荷,捻入茶叶,引一道清冽山泉,指尖随即跃起一缕极细灵火,缠绕壶身。
眨眼间,茶香已随着热气氤氲而出。
他动作轻缓地将茶壶放回师尊面前,又为她手边的杯盏斟至七分满。
这在风雪殿亦是常事。
奉茶之余,亦能借此打磨对灵火的掌控。
丹道一途,地火终是外物,唯有自身灵火运转由心,方是根基所在。
风轻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便又俯首于玉简之上,指间刻刀未停。
只是刻着刻着,她忽而随口问起:
“昨日宗门赏月宴,宗内丹师几乎到齐,怎不见你?”
语声平淡,陈阳心中却早有应对。
他一边整理架上散落的玉简,一边恭敬回道:
“禀师尊,弟子前几日外出寻药,仓促动身,未及禀报。错过宴会,是弟子的疏忽。”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淡淡的:
“昨日小杨还频频提起你,说少了你,连个陪他品酒论丹的人都没了。”
陈阳面上浮现温和笑意,轻声道:
“劳师兄记挂。今早他还遣丹童送了昨夜宴上的点心来。”
风轻雪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刻刀划过玉简的细微声响,如蚕食桑。
这份安静持续了许久,风轻雪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你说……去寻药了?”
陈阳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师尊。”
“寻来的药材呢?取来为师瞧瞧。若有什么珍稀灵植,也让为师开开眼界。”
这话落进耳中,陈阳心头倏然一紧。
他面色不改,脑中已转过数念,随即转身,恭敬笑道:
“回师尊,不过是些寻常灵草,弟子已先送入洞府养护,并未带在身上。其余普通草药,也都顺手炼成丹药了。”
风轻雪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挥手示意他继续。
陈阳暗自松了半口气,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整个人却如坠冰窟,骤然僵住。
只见风轻雪面前的书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展开的画轴。
画中少年眉眼妖冶,眼尾缀着两点血痕,凝作繁花,容色之昳丽,竟将世间绝大多数女子都比了下去。
陈阳呼吸一滞……
那画中之人,正是他自己。
惊涛骇浪刹那间冲上心头。
他在天地宗内,确实见过不少修士私藏此像流传,却万万不曾料到,这东西竟会出现在师尊案头。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喉结微动,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自然:
“师尊……这画像是?”
风轻雪缓缓抬眸,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望定他,反问道:
“你不识得此人?”
目光坦荡直接,竟瞧不出一丝异样。
陈阳作出仔细端详的模样,片刻后方迟疑道:
“弟子似乎见过……这莫非是西洲菩提教那位圣子……陈阳?”
“嗯,是他。”风轻雪语气淡然。
陈阳适时露出恍然神色,抚掌笑道:
“是了是了,正是此人。弟子先前在宗内,也见过几回旁人传阅这画像。”
风轻雪闻言,眉梢微微挑起,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见到的,多半是宗内那些女丹师私藏的吧……是不是,小楚?”
陈阳心思急转,面上却适时浮起些许茫然,摇头道:
“弟子只是偶然瞥见,未曾深究。”
风轻雪这才不紧不慢道:
“这陈阳,不止与菩提教渊源颇深,同西洲天香教亦牵扯不清,乃是西洲有名的花郎。”
“生得这副……比女子更勾魂的模样,自然引得多情东土女修趋之若鹜。”
“宗内那些女丹师,平日守着丹炉苦修,闲暇时藏几幅这样的画像赏玩,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陈阳连连点头,作受教状:
“原来如此,弟子明白了。”
话至此,他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忍不住又试探着问:
“那这画像……师尊怎会……”
他话未说尽,目光落在那画卷上,又悄悄移回风轻雪沉静的侧脸。
毕竟是自己本尊的画像,出现在师尊案头,终究让他心绪难平。
风轻雪听到他的问话,缓缓抬眸,眼波流转间漾开几分戏谑:
“为师……难道就不是女子么?”
“平日听宗内那些女弟子,议论这西洲花郎何等绝色……”
“心中自然也生出些好奇。”
她说着,唇边笑意又深了些许。
陈阳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嗯?”
风轻雪见他发怔,尾音微扬:
“小楚这是怎么了?”
陈阳正待开口,她却已轻笑出声,摆了摆手:
“逗你的。这画像,岂是我自己寻来的。”
陈阳闻言一怔。
风轻雪这才敛了笑意,缓缓道:
“这是今早百草师叔分发下来的。”
“道盟那边对此人下了新的通缉令,令各宗知悉,言其凶险诡毒至极。”
“画像非独我有,宗内各位大宗师,主炉丹师,人手一份。”
陈阳心下稍安,面上适时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
“怎么?”
风轻雪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些许探究:
“方才见你神色有异,莫不是担心为师……也如东土那些女修一般,被这花郎皮相所惑?”
陈阳默然垂首,借此掩去眼底波动。
风轻雪伸出纤指,在那画像边缘轻轻一点,语气随意:
“元婴之境,心念如磐,岂会因一张画纸便起波澜。”
“只是初见时确有几分诧异……”
“往日只听人说这位圣子容色过人,未曾细观。”
“如今借着师叔所发画像,倒是看了个真切……”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陈阳,招了招手:
“确实……名不虚传。小楚,你也过来看看。”
陈阳身形微顿。
……
“过来……”
风轻雪声音微提,不容置疑:
“坐下!”
……
陈阳只得起身,走到书案对面,在她指定的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画像正摊在中央。
风轻雪将画轴朝他方向轻轻一转。
陈阳的目光避无可避,落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他静看片刻,风轻雪的声音悠悠响起:
“觉得如何?”
陈阳缓缓抬眸,对上她含笑的眼。
那目光与平日一般温和,瞧不出半分异样。
他定了定神,扯出一点笑:
“确是……惊为天人。”
“弟子观之,自觉形秽……”
“不过男子之间,本也不该过于在意皮相。”
风轻雪闻言轻笑出声:
“这话说得有趣。”
陈阳也跟着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颊边:
“弟子本就不是以貌见长之人,自是比不得画中风采。”
……
“但……人不可貌相。”
风轻雪指尖轻点画像:
“譬如初见你时,为师还当你是什么山精妖兽化形,着实吓了一跳。”
“相处久了……”
“方知你性子温润勤勉,与这副模样毫不相称。”
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回画上:
“再看这陈阳,生得这般……勾魂摄魄。”
“可所作所为,你应当也有耳闻。”
“桩桩件件,皆是血海滔天之事,这便叫……知人知面,难知心啊。”
话至此处,她轻轻叹了口气,声线幽微。
陈阳连忙点头:
“师尊所言极是。”
话音方落,便听见风轻雪极轻地哼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仿佛一缕烟,稍纵即逝。
陈阳抬眼望去,正对上她的视线……
依旧是一派温和可亲的模样。
可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分明瞧见,她眼底似有一线微不可察的流光,倏然掠过。
他心头蓦然一紧。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弟子通传之声。
“进。”
风轻雪收回目光,扬声应道。
一名身着风雪殿执事服饰的女弟子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方白玉托盘,盘中静静立着一只小巧玉瓶。
“风大宗师,您要的天养瓶取来了。”女弟子躬身行礼,声音轻细。
陈阳的目光瞬间落在那玉瓶上。
瓶身流转着天玄地黄纹,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天养瓶。
他望着瓶身,一时竟凝住了神,心下思绪翻涌。
一旁的风轻雪见他失神,唇角微弯,出声问道:
“小楚怎么看得这么入迷?这天养瓶,你应该见过的吧?”
陈阳蓦然回神,颔首称是。
在风雪殿这些年,他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眼界早已非昔日可比。
这天养瓶,他初次得见……
却已是多年之前!
他自然知晓,此瓶专用于蕴养丹师炼成的灵丹,瓶身镌刻法阵,能维持丹药最完满的存续状态,珍贵异常。
天地宗内,唯有主炉以上丹师方有资格持有。
且若非炼制出极品丹药,绝不舍得启用。
见这天养瓶现身,陈阳心念电转,不由带上了几分好奇与兴奋:
“莫非……师尊炼成了什么大丹?”
侍立一旁的女弟子闻言,抿唇笑道:
“正是!昨夜风大宗师炼成一枚十阶宝丹,光华流转,丹香凝而不散,可是难得呢!”
陈阳眸光微亮。
女弟子又笑着补充:
“楚丹师昨日想必不在宗内,未能得见。说来……风大宗师能炼成此丹,用的还是您那套炼丹之法呢。”
陈阳微怔:
“我的炼丹之法?”
风轻雪此时方才悠悠开口:
“便是你当年所创,那套无材炼丹的法门。”
陈阳恍然。
昔年为炼制特定筑基丹,他杂糅诸法,创出这套无材炼丹之术。
并非真正不用材料,而是摒弃传统草木灵药,转以天地灵气,诸般煞气,乃至种种特异气息,光华入药成丹。
此法后来在宗内流传颇广,不少主炉乃至大宗师借此炼出许多奇丹。
这些年来,高阶丹师们凭自身修为与造诣,对此术钻研日深,某些方面甚至已青出于蓝。
但源头,终究在他这里。
他心生好奇,追问道:
“那这枚丹药……是以灵气炼制的?”
“非也。”女弟子摇头。
“那是借何物所炼?”
女弟子眼中泛起一丝神往,轻声答道:
“此丹……是昨夜风大宗师赏月之时,引九天星辰之光,淬炼而成。”
陈阳闻言,动作一滞:
“星辰之光?”
风轻雪唇角微弯,缓声解释:
“不错。我丹道传承中,本有一法,可引星辰辉光凝炼丹纹。”
“不过得了你那无材炼丹之术后,我便不必再拘泥于成规……”
“直接以那星辰光华,炼成了这枚丹药。”
陈阳若有所思地颔首。
他早知风轻雪身怀数门独特丹术,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此刻心中难免升起几分探究之意。
就在这时,风轻雪却又轻轻笑了起来,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小楚可想亲眼一观?这枚丹药……生得极美!”
陈阳立即垂首应道:
“能得瞻仰师尊丹道成果,是弟子之幸。”
风轻雪眼中笑意更深,抬手拈起案上玉瓶,递了过来:
“就在此处,你且细看。”
陈阳双手接过玉瓶,朝她微微一躬,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这才缓缓拔开瓶塞。
他将瓶身微倾,一枚圆润丹药随之滚出,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之上。
就在看清丹药的刹那,陈阳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丹药通体流转着五彩霞光,那光华流淌的韵律,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本源气息……
令他神魂剧震!
瞬间明悟其中所蕴究竟是何物。
“这哪里是什么星辰之光……”
他脑中轰然空白,只剩这一个念头嗡嗡作响。
一旁的女弟子犹自带着惊叹说道:
“此丹当真绝世,这般斑斓流转的丹色,我还是头一回得见呢!”
“楚丹师昨日不在宗内,莫非也未在他处赏月?”
“昨夜天穹之上,可是有一颗星辰,爆发出这般璀璨华彩呢!”
“先是青辉,继而转作金芒,后又化出血光,最终……漫天皆是这般绮丽霞光!”
“风大宗师便是引那星辰的漫天彩华,炼成了此丹。”
她语带崇敬,又轻声补了一句:
“风大宗师的丹道造诣,当真已臻化境。”
这些话落入陈阳耳中,却如一道道惊雷炸响,震得他灵台嗡鸣。
他僵立原地……
只觉浑身血液倒流,四肢冰凉,喉间像被什么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死死盯着掌心,那枚流光溢彩的丹药。
“楚丹师?楚丹师?”
女弟子见他久久不动,忍不住轻声唤道。
陈阳这才茫然抬首,缓缓望向对面的风轻雪。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神情,可他却觉得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窜起,直冲天灵。
“楚宴?”
风轻雪微微偏首,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脸上:
“怎一直盯着这丹药出神?可是有何不妥?”
陈阳张了张口,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一开口,颤抖的声线便会泄露心底惊涛。
而下一刻。
风轻雪却又轻轻笑了,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我明白了……你定是极喜欢这丹药。那这样罢……”
她说着,指尖轻轻一勾。
那枚悬浮在陈阳掌心的丹药便悠悠升起,落回她纤白的掌中。
随即,她又一招手。
女弟子托盘上的天养瓶也凌空飞来,被她轻轻握住。
风轻雪不紧不慢地将丹药装入瓶中,塞好瓶塞,在指间把玩片刻,而后抬手一送。
玉瓶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稳稳落在陈阳面前的桌案上。
“此丹出自我手,便赠与你吧。好好收着。”
她声音轻柔,落入陈阳耳中,却令他浑身寒毛倒竖。
“小楚?”她又轻唤一声。
陈阳僵立原地,脑中一片轰鸣,指尖冰凉,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里衣。
“快收下呀。”风轻雪笑吟吟地催促。
陈阳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捏住那天养瓶。
瓶身冰凉,触感却如烙铁般灼烫。
风轻雪见状,对一旁侍立的女弟子略一颔首:
“你先退下。”
“是,大宗师。”
女弟子躬身应道,退下前又悄悄望了陈阳一眼,眼中满是掩不住的艳羡。
风大宗师待这位亲传弟子,当真是好到极致了……
这般亲手炼制的十阶宝丹,连同珍贵的天养瓶,竟说送便送。
殿门在女弟子身后无声合拢。
偌大的风雪殿,顷刻间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陈阳心口,令他呼吸维艰。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天养瓶,心绪翻腾如沸。
丹药中那缕气息,他绝不会错认……
那根本不是星辰之光,而是四季彩符种,独有的光华。
再结合方才那女弟子所言……
青光、金光、血光,最终漫天彩霞……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仿佛要穿透殿宇穹顶,望向高天之上。
他猛然想起,青木祖师挥剑之时,天幕曾被强行撑开。
其中的动静,那冲霄的异象……
恐怕早已落入东土诸多修士眼中。
而风轻雪,竟是直接采撷了那逸散出的四季彩霞光,炼成了这枚丹。
他缓缓低头,再次看向桌案对面。
风轻雪依旧端坐着,脸上噙着与平日无二的温和浅笑,可陈阳却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涩无比。
“小楚?”
风轻雪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脸色……怎地如此苍白?”
陈阳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下一刻,风轻雪再度悠悠开口,目光落在他紧握瓶身的手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这丹药,你可要收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一定,要收好啊。”
陈阳心头剧震,猛地抬眼看向她。
风轻雪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笑意。
可他分明感到,一股若有若无,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如无声的山岳,正缓缓笼罩而下。
他喉结动了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天养瓶飞快收入储物袋中。
脑中思绪急转,却如何也看不透眼前之人究竟知晓多少,又意欲何为。
“对了……”
风轻雪忽又开口,语气一转,恢复了先前的随意。
她伸出一根纤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尚未收起的画像。
“方才的话,还未说完呢。”
陈阳心头又是一沉。
“毕竟此人作恶多端,手上沾染的东土修士性命可不少,最擅长的……便是蛊惑女子心神。”
风轻雪以手托腮,静静望着他,眸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师尊……”
陈阳的声音已有了一丝微颤。
风轻雪却似未闻,依旧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莫看为师整日在这风雪殿中炼丹,关于此人的传闻,倒也听了不少。”
“夜闯丹山,拐走搬山宗岳家千金,又与云裳宗两位仙子纠缠不清……”
“这还不算,听说东土有不少女修,都为他迷了心窍,神魂颠倒。”
陈阳垂着头,屏住呼吸,掌心一片湿冷。
“不过么……”
她话锋微转,语气平淡:
“传闻此人乃是东土筑基第一人,天资卓绝,根基深厚。有女修为之倾心,倒也……不足为奇。”
陈阳依旧不敢作声,只觉背脊上的凉意,正沿着脊椎缓缓下滑。
……
“只是不知,此人如今究竟藏在何处。”
风轻雪轻轻叩着桌面,发出轻响:
“此人自当年在地狱道造下那般杀孽后,便销声匿迹,再无人知其踪影。”
“听闻九华宗日夜追索,却连他一丝踪迹也摸不到。”
“远东不少宗门,也皆悬赏其性命……”
“被他屠戮过的宗门,都在寻他。”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陈阳的心却随着那话语,一点点沉入谷底。
就在这时,风轻雪忽又低低笑了一声:
“不过依我看,此人迷惑人心的本事,恐怕不止在那张脸上。”
“即便不凭这副皮囊,怕也能将人哄得晕头转向……”
“譬如,若他盯上哪个凌霄宗的剑修,说不定那位道心坚定的剑修,也要把持不住。”
“就此……堕了魔道呢?”
陈阳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角一滴冷汗无声滑落。
他只能从喉间挤出干涩的声音:
“是……师尊所言极是。此人确然心术不正,善于蛊惑。”
风轻雪笑了笑,不再延续此问,只抬眸瞥他一眼,眼尾微扬:
“坐那么远做什么,还往后缩?过来些。”
陈阳不敢违逆,僵硬地将椅子向前挪了几分,离书案更近。
风轻雪见他坐定,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白手腕,朝他晃了晃。
“小楚,伸手。”
陈阳茫然抬眼,不明其意。
“扳个手腕。为师试试你的气力,瞧瞧你的修为,究竟扎实几分。”
她唇角噙着笑,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平日见你挪个丹炉都费力,是该好生练练了。”
陈阳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完全猜不透她意欲何为。
……
“怎么?”
风轻雪眉梢微挑: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
“……弟子不敢。”陈阳艰难出声,迟疑着缓缓伸出右手。
下一瞬,一只柔软的手便握了上来。
风轻雪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熨帖的温度,那看似纤细的手指里,蕴藏着惊人力道。
陈阳只觉指骨被攥得咯咯作响。
一股巨力传来,带着他整个人向旁侧一歪,手掌已被死死按在坚实的木案之上,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
属于元婴修士的浩瀚威压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师尊!”
陈阳几乎是脱口唤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风轻雪却没有松手,依旧牢牢扣着他的手腕,语气慢条斯理:
“不过啊,你看那陈阳,纵是筑基第一人,终究也只是个筑基。”
“根基再深,纵使能越阶胜结丹又如何?”
“在元婴修士面前……”
她指尖微微加力。
“咔嚓。”
身下坚实的木案发出一声脆响,一道细密裂纹自陈阳被按住的手掌边蔓延开来。
“……依旧是天堑之别!小楚,你说,是也不是?”
陈阳只觉浑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不敢稍动,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发颤:
“师尊……所言极是。”
话音未落,一股更为浩瀚恐怖的元婴威压,自风轻雪身上轰然爆发。
不再局限于手掌,而是如无形山岳,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
陈阳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向下一沉,脊背弯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师尊!师尊!”
他连声唤道,眼中已不由自主露出哀求之色。
风轻雪却未言语,只死死盯着他,眼底深藏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
冰冷怒意!
“师……尊……”
陈阳的声音已带上了颤音。
直至此刻,风轻雪才舒了一口气。
周身那滔天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扣住他手腕的力道也倏然松开,仿佛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从未存在。
她看着陈阳惨白的脸,淡淡笑了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瞧见了?筑基便是筑基,此乃天堑。小楚,莫怕。”
陈阳大口喘着气,慌忙收回手,腕骨处一圈清晰的红痕触目惊心。
他连连点头,声音仍有些发飘: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恰在此时。
风雪殿外,一道带着几分轻快笑意的女声响起,由远及近:
“楚宴?楚宴,你在里面么?”
陈阳身形骤然一顿……
是苏绯桃!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看向对面的风轻雪,心头又是一紧。
风轻雪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隐隐含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却又在转瞬间消弭于无形。
她脸上神情已复归平和,朝殿外传音道:
“是小苏?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苏绯桃的身影快步走入。
她一眼便瞧见坐在案前的陈阳,脸上绽开笑意。
可走近了,却发现他面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不由蹙起眉头:
“楚宴?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还出了这许多汗……”
陈阳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无……无事。方才整理玉简久了,有些乏累。”
苏绯桃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未及深想,已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指尖一颤。
“整理玉简也能累成这样?”
她语带心疼:
“快歇歇。”
被她温热的手握着,身上寒意稍散,可陈阳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
他稳了稳心神,看向苏绯桃,低声问: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回凌霄宗处理事务?”
苏绯桃握着他的手未放,眨了眨眼,笑着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食盒,道:
“我回了凌霄宗一趟,略作收拾,便顺手做了些点心,想着带给你尝尝。”
“到你洞府却寻不见人,执事弟子说你在风雪殿,我便寻来了。”
“没扰了师尊与你议事吧?”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书案后的风轻雪。
陈阳看着她手中的食盒,心中一时暖意翻涌,一时又绷紧如弦。
下一刻,风轻雪已缓缓起身,唇边噙着浅淡笑意:
“何来打扰?小苏能来,正好添些热闹。”
苏绯桃闻言展颜,将手中食盒置于书案。
她正欲打开,目光却倏然落在案面那道清晰的裂痕上,不由面露疑惑。
一旁的风轻雪随口道:
“这桌子年久,木料有些朽了。方才不慎碰了一下,便裂了道缝,无妨。”
她说着,指尖灵气流转,轻拂而过。
那道几乎将书案劈开的裂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如初,转瞬之间,已不见半分痕迹。
苏绯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来,小苏也坐。正好一同尝尝你的手艺。”风轻雪笑道。
苏绯桃连忙应声,打开食盒,将其中精致糕点一一取出,在案上摆开。
清香顿时弥漫开来。
陈阳如坐针毡,看着苏绯桃与风轻雪言笑晏晏,只觉周身寒意未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楚宴……”
苏绯桃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递到他唇边,眸中含笑:
“怎么不吃?不甜不腻,是你喜欢的味道。”
陈阳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笑眼,心头微软,依言张口,就着她指尖将糕点含入。
软糯清甜在口中化开,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余一片纷乱。
时间在看似平和的闲谈中点滴流逝,陈阳的心却始终高悬。
就在这时,苏绯桃的目光也落向了桌角那卷画像。
她眉梢微扬,略显讶异:
“这不是那陈阳的画像么?怎会在此?”
风轻雪闻言,眉梢轻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的陈阳,含笑问道:
“怎么,小苏认得此人?”
那目光扫来的刹那,陈阳脊背一僵,呼吸几滞。
苏绯桃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前几日在修罗道中,曾与此人照过面。”
“哦?”
风轻雪露出些许兴味:
“修罗道中发生了何事?今早听百草师叔提及,道盟因其在修罗道内又生事端,似乎又要更新通缉令。”
苏绯桃便拣着能说的,略讲了讲修罗道内见闻。
风轻雪静静听着,目光却缓缓落回陈阳身上,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陈阳被她看得浑身僵硬,端坐原地,一动不敢动。
待苏绯桃说罢,风轻雪方含笑问道:
“那小苏以为,此人如何?”
苏绯桃不假思索地摇头,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弃:
“此人令我生厌。身侧总伴着个西洲来的妖女,行止乖张,与我东土修士做派迥异,半点儿规矩礼数也不讲。”
风轻雪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扬,目光又一次扫过陈阳。
陈阳听着她的话语,心神恍惚,胸中五味杂陈。
他望着苏绯桃近在咫尺的侧脸,唇瓣微动……
就在他几乎要开口的瞬间,苏绯桃却忽地转过头,面向风轻雪,面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
“对了,风大宗师,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风轻雪略怔,眼风下意识地瞟向一旁的陈阳,旋即莞尔:
“但说无妨。”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他紧张地望向苏绯桃,不知她要问出什么。
苏绯桃略作迟疑,还是轻声开口道:
“是之前……我曾交给楚宴一枚空白符种。”
“我想着,他精研丹道,于符箓一途不算专精。”
“此物若由他的师尊,风大宗师,你亲手为他描绘护持符文,当是最好。”
“此物毕竟珍贵,我……也想看看您画得如何了,能否让我一观?”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脑中一片轰鸣。
他怔怔地看着苏绯桃眼中那抹认真的神色,瞬间明悟……
修罗道中,他眉心四季彩符种的光华,定然被她瞧见了,记下了。
此刻,她便是借着这个由头,来风轻雪面前求证。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侧目,看向身旁的风轻雪,眼中充满了惊惶与无措。
面上强撑的平静已近极限。
气息虽勉力收敛,心湖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再难平息。
筑基修士纵有定力控制面色……
又怎能真正锁住心念的震颤?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风轻雪却缓缓摇了摇头,开了口。
“那枚符种啊……”
她话说一半,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陈阳,令他心头骤然一紧。
“怎么了,风大宗师?”苏绯桃见她停顿,不由追问。
下一刻,风轻雪站起身,走至身后木架旁,取下一只精致木盒,转身回来置于案上,轻轻打开。
陈阳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心头骤然一震。
这正是苏绯桃当日,盛放空白符种的锦盒样式。
可眼前这只并非原物,只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仿盒!
苏绯桃也看了过去。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枚莹白光洁的空白符种,随灵气微微沉浮,其上光洁如新,没有半分符文痕迹。
“这是……?”苏绯桃一怔,面露疑惑。
风轻雪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了,小苏。”
“此物小楚确曾拿来给我。”
“只是我思虑再三,对此类符种描绘甚少,终究……未敢贸然下笔,怕糟蹋了这般珍贵之物。”
“此物,你还是拿回去吧。”
她说着,将木盒轻轻推向苏绯桃面前。
顿了顿,又温声补充道:
“楚宴的丹道……”
“自有我这个师尊来指点,平日也自会看顾于他!”
“至于符种之类,终究是外物,不必过于挂心。”
苏绯桃闻言,拿起木盒,看着其中完好无损的空白符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也好。”
她笑了笑:
“我便带回去,请我……师尊执笔。”
“秦剑主?”风轻雪眼波微动。
“嗯。”
苏绯桃颔首,转脸看向身旁的陈阳,眼中漾开温柔笑意:
“楚宴毕竟是丹师,平日疏于术法神通。”
“我师尊精研剑道,于符箓亦有所涉猎……”
“届时请他画一枚护身符种,也好护着楚宴。”
她说着,伸手轻轻挽住了陈阳的胳膊,对他莞尔一笑。
风轻雪瞧着这一幕,脸上也跟着浮现笑意。
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抬眼,目光如针,狠狠剐了陈阳一眼。
陈阳一个激灵,连忙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二人又陪着说了会儿话。
苏绯桃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那我们便不打扰了。风大宗师您先忙,我与楚宴告退。”
风轻雪点了点头,目光却未从陈阳身上移开,忽又开口,声调微扬:
“小楚……你送小苏回去!”
陈阳一怔,抬眼。
风轻雪睨着他,慢悠悠道:
“小苏这般待你,你不好生陪着,难道还想赖在我这儿……继续整理玉简?”
陈阳噤声,连忙应下:
“弟子明白。”
苏绯桃眸中光彩流转,挽紧他手臂,笑颜明媚:
“那我们走啦,师尊再会。”
两人并肩朝殿外行去。
风轻雪亦起身,送至殿门。
刚要迈步,山道上一名执事女弟子步履匆促地奔来,神色慌张,人未至声已到:
“风大宗师!大宗师!不好了!”
“何事惊慌?”风轻雪微蹙眉头。
陈阳与苏绯桃也驻足回望。
“道盟……道盟刚传下急令!”
女弟子跑至近前,气息未平,匆匆一礼,急声道:
“是那陈阳!菩提教圣子陈阳的通缉悬赏……更新了!”
陈阳心头骤然一缩,握着苏绯桃的手不自觉收紧。
“悬赏又如何了?”风轻雪语气依旧平淡。
“涨了!涨了!”
女弟子忙不迭展开手中一幅崭新画像与金色令卷,呈到三人眼前。
苏绯桃与风轻雪垂眸看去,陈阳目光亦随之落于那悬赏令上。
只一眼,他便瞥见悬赏额栏中,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一亿!
陈阳身形微震,低声喃喃:
“又涨了两千万……?”
他心中困惑。
此前悬赏为八千万上品灵石,涨至一亿虽数目惊人,却也非不可想象。
可当他看向身旁二人,却见风轻雪与苏绯桃神色俱是凝住,目光死死钉在悬赏令上,眸色深晦难辨。
“绯桃?师尊……”
陈阳试探着唤了一声,稍稍提高音量。
一旁女弟子连忙开口:
“楚丹师,并非涨了两千万!”
陈阳看向她:
“这不明写着……一亿么?”
女弟子摇头,指尖点向悬赏额后一行蝇头小字:
“此前是八千万上品灵石。如今这一亿,并非上品灵石,而是……”
她顿了顿,一字字清晰吐出:
“……极品灵石。”
极品灵石四字入耳,陈阳如遭雷击,骤然僵立。
一亿……极品灵石。
按兑换之数,近乎百亿上品灵石。
他脑中轰然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凝,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卷悬赏令,指尖冰凉。
他缓缓侧首……
看见师尊风轻雪正死死盯着悬赏令,眼尾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平日清淡的眸底,竟隐隐掠过一丝……
近乎灼亮的光彩!
而身旁苏绯桃亦紧盯着令卷,呼吸微促,无意识地轻舔了下唇瓣……
眼底锐芒一闪!
陈阳心头警铃大作,后背寒毛倒竖,又提声唤道:
“师尊!绯桃!”
这一次,他声音已绷得发紧。
二人这才缓缓转首,目光齐刷刷落在脸色发白的陈阳身上。
下一刻,风轻雪抬手,轻轻按在了他肩头。
她红唇微启,像是不自觉地,低声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陈阳耳畔……
“陈……阳……”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四肢僵冷,连呼吸都在那一瞬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