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心里直打鼓,可小姐话已出口,只得攥紧她的袖角,亦步亦趋地朝那座老屋挪去,脊背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断墙残瓦后盯住她们——那些夜里听过的鬼宅传说,此刻全活了过来。
眼看那扇歪斜的木门就在眼前,她腿肚子一软,索性闭眼狠推一把,门轴“嘎吱”一声呻吟着裂开。
“是你们?”
“烟兰?你不在东宫待着,跑这儿来作甚?”
朱涛几人早已蓄势待发,真气灌满四肢百骸,只等破门而入的敌人自投死路。谁料门一开,站在风里的竟是柳烟兰。
“我……我也想随你们闯荡江湖啊!你不准,我只好悄悄跟来。”
柳烟兰仰起脸,语气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
“你还挺有理?”柳青垣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方才若收手迟上半息,你们俩早化成灰沫子了!我们几人联手一击,足能震碎三丈内所有活物。”
他声音冷硬如铁,余悸未消——千钧一发之际,指尖都还悬在杀招边缘。
柳烟兰哪会不知凶险?门刚推开那瞬,杀意便如冰锥刺骨,而屋内人人弓张弩满,连呼吸都压成了细线。
“柳小姐若真想同行,只管向殿下开口,何苦暗中尾随?单凭你一人上路,万一撞上山匪流寇,如何应付?”
太子话音未落,柳烟兰本想呛一句“我又不是纸糊的”,可一抬眼撞上哥哥刀锋似的目光,喉咙一紧,乖乖噤了声。
好在虚惊一场,屋里并无敌踪。正上药的几人听见响动,纷纷掀帘而出。
“神医姐姐!原来你也来了?早知道我就赖着不放,哪用偷偷摸摸缀在后头!”
柳烟兰一眼瞥见林夕,眼睛瞬间亮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挽住她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柳青垣瞧见妹妹这副模样,心里明镜似的:平日里这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哪肯对谁这般热络?怕不是铆足了劲儿要攀上这根高枝。
头疼归头疼,但见她安安分分闭了嘴,已是难得。与其把她孤零零撂在应天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里,不如揣在眼皮底下更放心。起初不肯带她,就怕她莽撞惹祸;如今太子都不拦,他这个当哥的,又何必横加阻拦?
“你一路悄无声息跟到这荒山野岭,倒真有本事——人迹罕至、鸟兽绝踪的地方,竟能精准咬住我们行踪。怎么找的?寻踪香?”
林夕眯起眼,毫不掩饰怀疑。太子一行人修为深浅她清楚得很,若有人胆敢贴身尾随,早被察觉;除非隔得极远,靠香引追踪,才可能拖到此刻才现身。
“不愧是名震江湖的神医,一猜就中。”柳烟兰笑嘻嘻承认,毫不避讳。柳青垣却猛地想起今早她端来的那盏桂花蜜茶——甜得发腻,香气浓得反常,原来早把圈套埋好了。
“柳烟兰!”他咬牙切齿,“背着我耍这套把戏,回去等着挨家法吧!爹那儿,我亲自去告状!”
柳烟兰耳朵一偏,装作没听见——反正这儿有个现成的护身符。
“都回屋吧,不宜久留。外头露面太久,容易授人以柄。”
朱涛眉头锁得死紧。他心里清楚,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可能落脚的每一处驿站、每一家客栈。白日尚见踪影,入夜却像被山雾吞了,杳无痕迹。
他猜得没错。一伙黑衣人正蹲守在预判的驿馆檐下,眼睁睁看着天色由青转墨,又由墨转靛,始终不见太子车驾。
“人呢?消息不对?”
“不该啊……按行程推算,今夜必宿此处,怎会扑空?莫非他另择他路?”
“不愧是东宫储君,够狡——他早知自己成了靶心,满朝文武都想割他喉、剜他心。干脆趁众人松懈时调转马头,一头扎进没人留意的死角,甩掉追兵,也躲过暗箭。”
“该死!”
“又让他溜了!可我倒要看看,他这运气还能撑几天。”
泰州那边的人枯等一夜,始终不见朱涛踪影,焦躁得几乎要掀翻桌案。
“明日就在他必经的峡口设伏——大白天照样取他性命!”
既然暗杀屡屡落空,索性撕破脸皮硬来。横竖目标没变,只要太子死,手段何必遮掩?
朱涛浑然不觉,正因他行事毫无章法,早已把幕后那些人逼到了癫狂边缘。
他们这边却安稳如常,整夜无事,翌日照旧启程。
“殿下,接下来如何走?是按原定路线西进,还是另有安排?”
太子心思向来难测,随行众人只能揣度,不敢妄断。
朱涛仰头望了望天光,觉得是时候正面会一会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了——总不能让人以为他高调出城只是幌子,转头就销声匿迹。
再说,皇都那边也不好交代。陛下亲点他带两人同行,若半道失联,怕是要气得摔了紫檀案。
“照原路走。不过,昨夜扑空的人,今早怕是火气冲天,路上诸位务必留神。”
朱涛心里门儿清:想杀他的人数不胜数,而昨夜守株待兔的那帮人,多半熬红了眼,白日伏击反倒更狠、更急。
明知前方有刀山火海,他却神色如常。这份定力,真叫人不得不服。
跟在他身边久了,众人早已习惯——太子从不慌,他们便也只管迈步跟上。
队伍不紧不慢沿旧道前行,不多时便进了城。这本是昨日预定歇脚之处,却被朱涛临时改道,弃城择野,在荒岭上凑合过了一宿。
进城后反倒清净,随意寻了家面摊垫了垫肚子,随即出城续行。
一路上风平浪静,连个拦路的都没有。莫非猜错了?对方真没盯上他们,已另觅他途?
念头刚起,便被前方峡谷里弥漫的寒意掐灭——杀机凛冽,如针扎肤。原来全在这儿蹲着,果真是个绝佳的绝杀之地。
“来了,都绷紧些,别叫冷箭伤了。人家布好局等我们入瓮,咱们只管接招便是。”
朱涛压根不怵。他清楚得很,自己与身边这群人,应付这点埋伏,不过是抬手拂尘的事。
队中唯有两个重伤未愈的、两个修为尚浅的姑娘略显单薄,余者皆是顶尖高手,放眼天下,能与之比肩者屈指可数。这点伏击,实在不够看。
除非再搬出天蝎组织那位头目——可上回一战之后,那人便如烟消散,再无音讯。
“人到了!”
暗处伏兵心头一震,原以为熬到天亮也要扑空,谁料朱涛真敢大大咧咧踏进这咽喉要道。果然如老大所言——此人有时疯得没谱,有时又狂得离谱,竟似全然不惧这险地。
“所有人听令!等他们再往前半里,立刻撒网!”
他们虽知太子一行身手不凡,却早将峡谷上下封得滴水不漏,不信这群人真能腾云驾雾、遁地穿山。
朱涛策马缓行,眼看陷阱近在咫尺,却毫不迟疑,甚至缰绳都未勒紧一分。马蹄刚踏进谷口,轰然一声闷响,坐骑应声栽倒——一张巨网自崖顶劈头罩下,将众人裹入其中;紧接着,四壁箭雨齐发,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他们早把对方的招数摸得透亮,无非就是这几手花活,因此应对起来毫不慌乱,人人沉着镇定,各自护住要害。
“林夕姐姐别怕,有我在,我的本事可不比那些臭男人差半分!”
柳烟兰一把攥紧林夕的手腕,顺势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谢你护着我,不过眼下这些手段,于我而言还不算难事——我能应付。现在人手吃紧,你先松开我吧。”
林夕修为虽浅,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自保的底子一直都在。
柳烟兰听她这么说,绷紧的肩膀这才松了些。先前那阵心悸来得太猛,她早知随侍太子身边迟早要撞上风浪,可真刀真枪逼到眼前时,还是没压住那一瞬的发颤。
“你这是怯场了?要是真扛不住,就站我身边来——这也能理解,毕竟你是金尊玉贵的大家闺秀,从前哪回出门不是前呼后拥、高手环伺?”
林夕见柳烟兰指尖微凉、呼吸略促,便试探着问。
“不是怯,是惊——原来太子殿下,竟也这般身不由己。”
林夕从她这句话里,分明咂摸出几分未尽之意。
可眼下箭在弦上,哪容得细嚼慢咽?索性抛开杂念,先料理眼前这场硬仗。
朱涛面对那层层叠叠的天罗地网,只当是纸糊的篱笆。他抬臂朝天虚引三道气流,旋即周身光华暴涨,由内而外迸出灼目金芒——那密不透风的网,顷刻间寸寸崩裂、化作飞灰。
“怎会如此?他……真已强横至此?”
暗处伏击者瞳孔骤缩,有人腿一软险些跪倒,脸上血色尽褪,只剩青白。
“管不了那么多了!太子人头就在那儿!想下半辈子锦衣玉食,就跟我冲——兄弟们,上!”
拿人钱财、替人卖命,他们向来是行家里手。此番死咬太子不放,全因收了整整一万两黄金——够买下三座庄子、养活三代人。
若今日得手,往后便是田产满仓、妻儿安泰,再不用刀尖舔血、夜夜提防。
“对!大哥说得准!这提着脑袋过日子的营生,老子早受够了——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