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付悠收回四剑,转身面向深渊诸多世界。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深渊天庭中每一位帝君的神识都在同一时刻收到了这道声浪。
“之前无论我们何等地在诸天扩张,本质上都是被动防御。开始是一个文明在黑暗森林里如何活下去。
随着我们的秩序逐渐有些自保之力,便是让文明本身,‘活得’有尊严。
而元始罗睺,本质上也是我们这个文明在被动防御阶段遭遇的最强敌人。我们已经毁灭了他,度过了这一场劫难。”
他顿了顿,那双明黄重瞳从骨玉树的树冠扫向深渊最边缘的环带道。
“而当深渊天庭这个庞然大物,带着五千万世界、数亿京的人口、八百年积累的秩序与野心,屹立于诸天万界之中时。
已经是我们该主动踏入诸天万界这片黑暗森林的时候了。深渊天庭也该从被动防御,转入主动探索。”
随着他的话语,天南地北位于深渊各处的帝君悉数到场。
黄老帝君……无回帝君……血骨帝君——一道又一道光华从深渊各处亮起,落在虚空研究站点的外围。
没有人召唤他们。李付悠从不轻易对帝君集体说话,但凡开口,必是大事。
李付悠看着面前这些帝君,罕见的肃穆道:“我知尔等,见元始罗睺和种种虚空生物,以为自身道途已尽。
可元始罗睺固然为我等劫数,却也是尔等道途。
他以虚空生物之身份,尚且要追求更高。你们‘碧云天’也好,阳游神也罢。能比西游佛陀帝君何如?”
这话像是两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在场绝大多数帝君心里。
他们中的大部分是从原“碧云天”的仙帝境突破而来。当看见无论是引以为豪的时间底蕴、渊博知识,还是修仙体系远超碧云天的西游世界。
——三清也好,佛陀也罢,就连三界至高无上的玉帝。都被一只虚空生物玩弄于股掌之间,陨落的陨落,寄生的寄生。
毕生追求的道,在另一个层面被碾得粉碎。那种绝望是无与伦比的。
求道何用?
这便是本应权柄最大、影响最大的一批帝君,在战后反而都表现得没有存在感的原因。
底层修士面对虚空生物尚可一搏,毕竟虚空生物的规则虽强,却也各有弱点,对症下药,未必不如帝君。
但遇上特攻的虚空生物,被克制的帝君,却与凡人无异。
能逃脱这个怪圈的,目前能看见的,确实只有陛下一个人。
李付悠自然知道光说没用。他立时对黄老帝君为首的众人下令道。
“既然朕说了以后天庭的方针要改变为主动探索,那如今就下令而行。
华夏天庭之中,除了惜福、帝皇镇守深渊天庭,五府帝君任其自行以外。
尔等帝君,上至黄老,下至炎烈帝君。以帝君为首,任选诸天一方,前去探索。之后凡是位列帝君者,皆当如此。”
他的声音落定。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齐齐躬身,应声如雷道。
“谨遵法令。”
李付悠见此一笑,负手踏向奈何桥上道…“既然朕令已出,自当以身作则。先行一步。”
黄老帝君望着那道消失在奈何桥尽头的遁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诸帝君,叹笑一声,两手一摊道。
“既然陛下有令,诸位当动一动了。”
众人神色各异。他们各自转身去准备,身上却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天塌了,果然有“高个子”顶着,
而对于深渊天庭下辖的五千万世界来说,这个消息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陛下巡游诸天万界去了。帝君也被令行走诸天十方。
欢喜、震惊、恐惧、迷茫——形形色色的情绪出现在五千万世界中每一个人心中。
然而天庭的官方部门对此却习以为常。兵部的调度令照常下发,户部的功绩点体系照常运转。
对于这个从战火中成长起来的机构来说,陛下离开不是第一次了,帝君出征也不是第一次了。
运转了八百年的天庭官僚系统,熟能生巧地将这次史无前例的动员令,拆解成了无数个标准化的操作步骤。
而在各种心思翻涌过后,一股强烈的浪潮从五千万世界底层陡然爆发。
上行下效。如果之前花承影那一批只是追寻理想的先行者,那这一批便是在顶层带领下各个阶层的“闲暇分子”主动涌入诸天万界。
呼朋引伴,三五成群。
如果之前的探索潮是周末的出游,那这一次,便是一年一度的春节迁移浪潮!
五千万世界如同一座被捅了的蜂窝,嗡的一声,飞出满天星辰!
……
另一边,在帝君们各自准备的当口。
深渊边际,奈何桥头。
惜福从李付悠踏上桥的那一刻起就一路沉默。只是安静地跟在李付悠身侧。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低垂着,眸光流转间烟波浩渺,平静之下似能映照众生归途。
直到李付悠即将跨出深渊最外层界壁的那一步,她才开口道。
“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在道上遇见一少女,从此爱慕难舍。
于是阿难对佛祖说,我喜欢上一女子。佛祖问,你到底有多喜欢那女子?可是一见钟情便一世倾心?可是不问回报而付出等待?
阿难回答,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李付悠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惜福低头看着脚下的奈何桥。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桥栏上。耳垂上的白玉铃铛随着这个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
“佛陀说,某日等那女子从桥上经过,那也便只是经过罢了。此刻你已经化身成了石桥,注定只能与风雨厮守,你可明白?
阿难沉默着。
佛祖于是感叹到,你究竟有多喜欢那从桥上经过的女子,令你舍身弃道,仍旧只为了那场遇见,而甘受情劫造化之苦。”
沉默了片刻。
惜福收回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抬起,望向李付悠的背影。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自怜,轻声道。
“我已经化身石桥八百年了。”
……
李付悠转过身。阳明重瞳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问道。
“说完了?”
惜福微微一愣。
李付悠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抬手,玉清元始天王剑自虚空中抽出,白光如混沌初开。一剑斩下。
剑光擦着她的发髻掠过,斩在她身后与奈何桥相连的无数因果锁链上。
——这些她作为酆都大帝、作为奈何桥主、作为八百年来无数次为天庭大军打开虚空通道的幽冥中枢。
与这座桥、与这座桥所连接的千万世界之间的一切规则关联。
叮的一声脆响,在同一瞬间被干净利落地斩断。
惜福后退了一步。是措手不及。她等这八百年来,从来不是为了让他把她从桥上解下来。
她只是想让他在走之前知道这件事。仅此而已。
李付悠没让她退。左手握剑,低头看着惜福,忽然笑道。
“都等了八百年了,还差这几步路?”
惜福依旧错愕无言。李付悠收剑,周身光明云翻涌,将两人一同兜住。
遁光破开深渊边际的虚空,拖曳出一道横贯大荒的金色长虹。
原地只剩下一只雄壮的公鸡,孤零零地站在桥头,歪着脑袋看着两道背影消失的方向。
沉默片刻,仰天打了一个响亮的鸣。
鸣声穿透虚空,在深渊边缘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
招魂幡还在桥头飘着,铃铛声已经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