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殿下,该上台了。”
风临站在幕侧,手里捧着日程册,指腹压在最后一页。
茶歇区的长桌已经撤下,饕餮妖帝带着厨娘们把残盘收走,礼堂重新点亮灯阵。
家长们坐回原位时,气氛和刚开场完全不同。
刚来时,各方代表还在端着架子,看座次,看礼数,看九天神朝坐在哪一排。
现在不少人手里还拿着孩子的旧物,或是园方发的成长记录册,翻页都比刚才轻了许多。
兽皇坐下时,还在回味刚才那盘火山蜜汁骨。
他低声问身后家长:“你记下做法了吗?”
那兽人家长小声回:“饕餮妖帝没给配方。”
兽皇啧了一声:“这就叫国之机密。”
旁边太虚圣地长老听见,差点把茶喷出来。
陆清安已经回到台下前排。
公输班蹲在他旁边,正在检查领带的位置。
“园长,您别再扯了,最后一个环节了。”
陆清安把爪子从领带边上挪开。
“我没扯,我就是看看它还在不在。”
公输班看着那条差点被揉皱的天蚕神丝,胡子都快立起来。
“它在,它很坚强。”
顾昭雪站在后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幼儿园小制服。
白衫,深色小外套,胸口别着甲班班长的牌子。
牌子是公输班临时做的,边缘还刻了一朵小花,陆清安坚持加的。
他说班长也要可爱。
顾昭雪原本嫌幼稚,最后还是戴上了。
风临把发言稿递给她。
稿子上只有几行字。
大部分内容,她早就记在心里。
陆清安从台下探头。
“昭雪,别紧张。”
顾昭雪抬头看他。
“爸爸,我不紧张。”
陆清安更紧张了。
“那就好。要是忘词了也没事,你就看我,我给你鼓掌。”
公输班在旁边咳了一声。
“园长,学生代表发言时,您先别抢拍。”
陆清安认真点头。
“我等她说完再拍。”
顾昭雪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
她从幕侧走向主席台。
小小的身影一出现,礼堂里的议论便少了下去。
诸天镜直播阵将画面拉近。
镜台外的观众看见她穿着小制服,头发梳得整齐,脸还带着孩子气。
弹幕一下多了起来。
【小殿下出来了。】
【这就是甲班班长?】
【刚才护卫队阵型是她修订的吧?】
【她看着也太小了。】
【别光看年纪,九天神朝那边已经不动了。】
太和长老坐在第三排,手里的玉杖放在膝前。
从顾昭雪上台那一刻起,他便没有再喝茶。
这孩子太稳。
不是装出来的稳。
她走路时没有多看谁,站到台前后,先对陆清安那边点了一下头,再转向全场。
这一步,看着是孩子向父亲要认可。
可太和长老看出来了。
她在定场。
陆清安坐直了。
他胸口的园长徽章在灯阵下亮了一点。
顾昭雪站到法则屏幕前,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学生代表发言。
字下方还画着一只小爪印,是陆清安上午偷偷让公输班加的。
顾昭雪看到那只爪印,眼睫动了动。
她开口。
“各位叔叔阿姨好,我叫顾昭雪,是甲班班长。”
礼堂里安静下来。
她的嗓音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座位前。
没有孩子在大场面前常有的怯,也没有故意学大人的腔调。
“今天家长会,爸爸和先生们说了很多孩子在园里的事。”
“我也想说几句。”
陆清安在台下立刻点头。
小黑趴在主席台侧边,铃铛被小胖子挂过花后还没拆,现在走一步响一下。
它听到陆清安的领带又被拉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昭雪继续说。
“我以前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吃饭要坐在一起,睡觉要有人看着,摔倒了要去保健室,吵架了还要写检讨。”
台下传来几声轻笑。
小胖子亲族低头翻记录册,看到检讨两字,心里已经开始猜是不是又有自家孩子。
顾昭雪看向孩子预备区的方向。
“后来我明白了。”
“因为这里不是把我们放在一起修炼的地方。”
“这里是家。”
这句话落下,太虚圣主的手指停在册页上。
兽皇也不嚼肉干了。
诸天镜上弹幕刷了一片。
【家。】
【她说这里是家。】
【这句话我听着难受。】
【我家孩子在宗门十年,从没人这么说。】
顾昭雪没有停太久。
“家里有规矩。吃饭不能抢,睡觉不能吵别人,训练时不能逞能,做错事要道歉。”
“家里也有人护着你。你病了,有药尊者。衣服坏了,有公输先生。练剑走偏了,有剑先生。想吃东西,有饕餮先生。想哭,也可以找爸爸。”
陆清安听到最后一句,爪子已经抬起来。
公输班一把按住他的袖口。
“还没完。”
陆清安小声道:“我知道,我先准备。”
顾昭雪看见了,眼底软了一下。
但很快,她的视线从陆清安身上挪开,慢慢落到第三排。
太和长老和她对上。
只是一小会儿。
可太和长老掌心的玉杖柄被汗浸湿了。
顾昭雪说:“我在幼儿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家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保护的东西。”
礼堂里的气息压了下去。
这话听起来仍是孩子的感悟。
可坐在这里的,没人真把她当普通孩子。
顾昭雪的手放在台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有人没有家人,有人失去过家人,还有人被迫离开家人。”
苏暮坐在学生区,听见这句时,手里的木剑压在膝上。
柳星河低下头。
雷震子侧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所以,在这里,先生们教我们修炼,也教我们一件事。”
顾昭雪抬头。
“不要欺负弱小,不要拿别人的家人当筹码。”
太和长老背后的随行修士喉结动了动。
天玄帝的命令,血契,暗线,交流生。
这些词没有被说出口。
可每一个字都在往九天神朝脸上贴。
顾昭雪的语气仍然软。
“因为伤害别人家人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全场静了。
陆清安眨了眨眼。
他只觉得女儿说得真好。
特别有班长风范。
太虚圣主却低下眼,看向自己手中的旧护腕。
兽皇慢慢把盘子放下。
青羽妖庭使者看着台上的小女孩,背后羽纹收得紧了些。
南斗剑宗长老的笔停在纸面,墨点晕开一块,他也没顾上擦。
太和长老手掌抖了一下,玉杖和椅沿碰出轻响。
顾昭雪听见了。
她没有看他第二次。
“今天很多家长来了。也有很多孩子没有家长来。”
“但爸爸说过,来这里的孩子,都要好好长大。”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转身,看向台下的陆清安。
“爸爸,谢谢你。”
陆清安再也忍不住,抬起两只爪子开始鼓掌。
他拍得太用力,主席台前的地垫跟着抖。
公输班脸一绿。
“园长,轻点,阵盘在下面。”
陆清安赶紧收了点力。
“好!昭雪说得好!”
他一带头,全场掌声起来。
兽皇拍得最响。
“这班长,荒兽原服。”
太虚圣主站起身,向顾昭雪行了一礼。
前排不少人跟着起身。
这一礼,不再只是给学生代表。
诸天镜外已经沸了。
【顾昭雪。】
【这不是学生发言,这是给九天神朝递刀。】
【她刚才看了太和长老。】
【九天神朝敢接吗?】
【女帝,这两个字我不敢乱说,但我现在手在发麻。】
太和长老没有站。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正在往九天神朝这边挪。
一场家长会,硬生生开成了万界同证。
太初神国说家人。
顾昭雪说代价。
陆清安在台下鼓掌,看起来什么都没听懂。
可正是这样,太和长老才更难受。
若这只是太初神主布的局,尚可拆招。
可若陆清安真只是在宠女儿,那顾昭雪每一句话背后站着的,就是一头完全不讲道理的灭世巨兽。
顾昭雪退下主席台前,又向全场行了一个学生礼。
她小小的身影在灯阵里退回幕侧。
风临接住她递来的稿子,指腹一摸,纸面干净,没有半点汗。
“小殿下,诸天镜那边已经传开了。”
顾昭雪把班长牌扶正。
“传得越远越好。”
台下,陆清安还在和公输班争论。
“我刚才也没拍坏东西。”
公输班把阵盘从地里挖出来看了一眼。
“园长,它裂了。”
陆清安低头。
“那我赔。”
公输班叹气。
“您拿什么赔?”
陆清安想了想。
“我给你搬一座山当材料。”
公输班安静了一下。
“那倒也行。”
礼堂的掌声慢慢停下,家长会最后一个环节正式结束。
太和长老却已经坐不住了。
他借着随行修士遮挡,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
留影阵纹亮起。
顾昭雪方才发言的画面被压缩进玉中。
太和长老没有写长文。
他只写了几行字。
高度预警。
顾昭雪绝非普通孩童。
疑与前代人族帝统有关。
他写到这里,手停住。
随行修士低声问:“长老,要不要写请陛下定夺?”
太和长老看着玉中那张稚嫩的脸,喉间发紧。
“写上,若神朝再按孩童待她,必吃大亏。”
传讯玉发出暗光,没入九天神朝方向的虚空。
太和长老把玉杖握回掌中,指腹在杖身上反复摩挲。
随行修士问:“长老,我们现在怎么办?”
太和长老看向幕侧,那小小的班长牌已经被风临收进盒子。
“回去,立刻回去,告诉陛下,此女比太初神主更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