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角落。
小石屋前。
姜若坐在藤椅上，手里那本书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脚边放着一双草编的拖鞋。
世界树的幼苗就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三尺高。碗口粗。
树干是温润的白色，树皮上有极细的金色纹路。叶子只有七片，但每一片都透着柔和的光。
风吹过来的时候，七片叶子轻轻晃动，发出铃铛般的声响。
陆清安走过去的时候——刻意把脚步放轻了。他缩到十五米高的体型走路就已经够小心了，生怕一脚踩着什么。
姜若抬头看见了他。又看见了跟在后面的顾昭雪。
合上了书。
“陆园长。”
“姜若姐。”陆清安这个称呼一喊出来，自己先觉得别扭。但他跟姜若的关系确实有点微妙——论年龄，姜若活了不知几万年。论辈分，她曾经是顾昭雪前世的守护者。喊什么都怪。
“你来找我有事？”
“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是大事。也不急。你要是不方便——”
“说吧。”
陆清安搓了搓爪子尖。
“那个——我想给幼儿园建个保健室。就是治病的地方。”
“听说了。苏暮那个孩子的母亲在药尊者那边修复灵魂，你嫌地方太小，想建个正经的。”
消息传得挺快。陆清安想。
“是这么回事。然后药尊者那老头跟我说——建保健室需要三样核心材料。前两样都好说。第三样……”
他的目光飘向了姜若身旁的世界树幼苗。
姜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然后回过头来。
“他要树心。”
不是问句。
“你知道了？”
“药尊者三万年前就找过我一次。”姜若的语气很平，“那次我拒绝了。”
陆清安：“那——”
“那次和这次不一样。”
姜若把书放在膝盖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世界树幼苗旁边，伸出手，指尖轻触了一下树干。白色的树干上泛起了一圈淡金色的涟——光晕。光晕从触点向外扩散，整棵小树微微振动。
七片叶子齐齐转向了姜若的方向。
“三万年前，药尊者找我要树心的时候，他是想建一座悬壶济世的医殿。出发点很好。”
姜若的手指在树干上缓慢滑动。
“但那时候——我没有理由答应。世界树的树心被取出后，虽然可以再生，但再生期间，树的防御力会降到最低。任何一个有心人都能在那段时间内对它下手。”
“我没有信任的人。没有能守护它的地方。所以我拒绝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陆清安。
“现在不一样。”
陆清安没吭声。
“这里是你的地盘。混沌禁地里，没有比你更强的存在。世界树在你这——比在宇宙任何角落都安全。”
“那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给。”
陆清安愣了一下。他做好了各种准备——被拒绝、被犹豫、被提出苛刻条件。唯独没想到答案来得这么干脆。
“真的？”
“真的。”
“不会伤到这棵树？”
“不会。世界树的树心可以分裂再生。取出来一小部分，三到五年内就能重新长好。再生期间它会虚弱一阵子——但只要环境安全，不会有问题。”
陆清安松了口气。一口很大的气。
“那太好了。我还以为——”
“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清安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条件？”
姜若看着他，目光安静而认真。
“让我成为保健室的管理者之一。”
“……啊？”
“药尊者负责技术。我负责日常管理。”姜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想亲手守护这些孩子的健康。”
陆清安没反应过来：“你——你想当保健室阿姨？”
“如果你非要这么叫的话——是。”
陆清安挠头了。
这个条件……太好答应了。好答应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个？”
“就这个。”
“不要钱？不要资源？不要什么珍稀灵材？”
“不要。”
“姜若姐，你认真的？”
姜若没有笑。
她的目光越过陆清安的肩膀，落在了几步外站着的顾昭雪身上。
那个穿着小裙子、背着小书包、安安静静旁听全程的八岁女孩。
“陆园长。”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吗？”
“你说过——你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世界树。”
“那是一个原因。”姜若的声音低了一点，“另一个原因——我上一次没能保护好一个孩子。”
陆清安的表情变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顾昭雪一眼。
顾昭雪的表情没有变化。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
“前世的事——你不必在意。”顾昭雪开口了。
“我在意。”姜若说，“你不让我在意也没用。那件事会跟我一辈子。”
“所以你的条件——”
“是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姜若转回来看着陆清安，“世界树的树心我给你。但你得让我参与保健室的运营。让我亲手守着这些孩子。这一次——我不会再失职了。”
最后六个字——声音很轻。
但分量很重。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
“答应她。”顾昭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清安转头：“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顾昭雪走上前两步，站到了姜若面前。小女孩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倍多的女人。
“姜若。”
“嗯。”
“以后保健室的事，你跟药尊者商量着来。吵架了找我爸评理。别找我。我不管这种事。”
姜若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好。”
“还有。”顾昭雪的语气忽然严肃了一分，“前世那些事——不是你的责任。你再拿那件事折磨自己，我会生气。”
姜若低下了头。
没说话。
但她的肩膀——松了。
那种松——是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从背上搬走了的松。
陆清安站在旁边，看看姜若，再看看闺女。
“所以——成了？”
“成了。”
“那我回去跟公输班说一声——”
“等一下。”姜若走回世界树幼苗旁边。
她双手按在树干上，闭上眼。口中念出一串极古老的咒语——不是人族语言，也不是妖族语言。是更古老的、属于这棵树本身的语言。
世界树的七片叶子全部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从叶尖向下蔓延，灌入树干。树干表面的金色纹路剧烈跳动，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然后——
树干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损伤。是主动打开。
缝隙中，一团拳头大小的金绿色光球缓缓浮了出来。
那团光球——温润、柔和、充沛。
站在三步外的陆清安都能感觉到那股生命力。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渗进去。
“这就是树心。”姜若双手捧着光球，转身递向陆清安。
“一小部分。够建保健室用了。”
陆清安伸出爪子——犹豫了一下。
“我爪子太粗了。万一捏碎了——”
“捏不碎。”姜若直接把光球放到了他掌心上。
光球落在暗金色的爪掌中，金绿色的光辉映在他的鳞片上，泛出奇异的色泽。
温热。
比小黑贴在他爪背上时还温热。
“谢了，姜若姐。”
“不谢。以后常来保健室坐坐。”
“我又没病——”
“体检。”姜若板着脸，“你那个体型，体内生物反应堆的负荷你自己算过吗？定期检查。不接受反驳。”
“……行吧。”
陆清安捧着树心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姜若已经重新坐回了藤椅上，手按在世界树的树干上。树干上那条裂缝正在缓慢愈合。
世界树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但依然在亮着。
七片叶子少了一片。只剩六片。
但剩下的六片——摇晃得比之前更有劲了。
“走吧。”顾昭雪跟了上来。
“嗯。”
两个人——一大一小——往公输班的工坊走去。
走了一段路，陆清安低头看着掌心中的金绿色光球。
“闺女。”
“嗯？”
“姜若她——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昭雪沉默了几步。
“以后再说。”
“好。”
陆清安没再问。
又走了几步。
“爸爸。”
“怎么？”
“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团光碰到我的时候，有点奇怪？”
陆清安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树心浮出来的那一刻——”顾昭雪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我这里——动了一下。”
“动了？什么动了？心脏？”
“不是心脏。是——更深处的东西。”
顾昭雪皱了皱鼻子，像在辨别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算了，可能是错觉。”
她松开了手，继续往前走。
陆清安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掌心的金绿色光球还在散发着柔和的光。
光落在顾昭雪的背影上——那个小小的、背着书包的背影。
没什么异常。
“应该是错觉吧。”
他跟上了闺女的脚步。
——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世界树的树心浮出来的那一刹那——
顾昭雪体内，前世女帝法力封印的最深层，有一颗沉寂了八年的种子。
那颗种子——裂开了一道缝。
极细的。
一丝金色的光，从缝隙中泄了出来。
然后又缩了回去。
种子重新合拢。
回归沉寂。
但那道裂缝——没有完全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