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雨丝斜斜打在车窗上，雨刷来回摆动，刮出半透明的弧。
冷雪儿把车停在住院楼楼下，拎着蛋糕盒往下冲，肩膀还是沾了片湿凉。
她踩着凉拖鞋跑上台阶，抖了抖发梢的水珠，按亮电梯键。
三楼走廊飘着消毒水和隔夜稀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走到3号床门口，先听见李慕辰的声音。
“爸爸，等你好了，能不能带我去海边捡贝壳呀？上次你说要去的，都好久了。”
冷雪儿推开门，刚好看见李慕辰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攥着半瓣橘子，往李阳嘴边递。
李阳靠在床头，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张嘴咬了一口，橘子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李慕辰赶紧拿起纸巾，踮着脚给他擦，擦得特别仔细，连耳根都蹭了蹭。
“妈妈！你回来了！”
小家伙眼尖，第一个看见她，蹦跶着跑过来，伸手要接蛋糕盒。
“慢点儿，别碰翻了。”
冷雪儿把蛋糕盒递给他，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发梢软乎乎的，带着点橘子味。
李阳抬眼扫过来，唇角翘了翘，“怎么淋成这样？楼下没伞？”
“下车跑急了，没事。”
冷雪儿走过去，把包里刚买的草莓倒在果盘里，颗颗饱满，蒂子上还挂着水珠。
李慕辰已经迫不及待拆开蛋糕盒，芒果香一下飘出来。
上面插着个塑料奥特曼，红银相间，眼睛还能亮。
“给爸爸！”
小家伙小心翼翼把奥特曼拔下来，递到李阳面前，“爸爸受伤了，奥特曼给你挡怪兽，好得快。”
李阳接过奥特曼，拿在手里晃了晃，灯闪了两下，照得他脸上一亮。
“行，等爸爸好了，给你买个更大的。”
“不要更大的，这个就好。”
李慕辰摇头，趴在桌边看冷雪儿切蛋糕，小鼻子一皱一皱的。
冷雪儿切了最大的一块芒果，放在李阳碗里，又给李慕辰挖了勺奶油。
李阳挖了块芒果，突然伸手，往冷雪儿嘴角点了一下。
黄橙橙的奶油沾在她唇边，像沾了块芒果肉。
“你干嘛。”
冷雪儿瞪他，伸手去擦。
“看你站着累，给你喂一口。”
李阳笑得欠揍，“甜不甜？”
“甜个鬼。”
冷雪儿擦了奶油，往他嘴里塞了块草莓，堵得他说不出话。
李慕辰在旁边捧着碗笑，奶油蹭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
三个人吃完蛋糕，天已经黑透了。
护士推门进来，换了最后一瓶输液药，扫了眼监护仪，“恢复得不错，明天上午拆了线就能出院，回去注意休息，别剧烈运动。”
“谢谢护士姐姐。”
李慕辰抢着回答，小腰杆挺得笔直。
护士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转身走了。
“听见没，别剧烈运动。”
冷雪儿抬眼瞥李阳，语气带着点警告。
李阳摸了摸鼻子，“知道了，我又不傻。”
他顿了顿，突然凑过去，压低声音，“那轻点总没事吧？”
冷雪儿脸一下红了，伸手掐他胳膊，“你能不能正经点，儿子还在呢。”
李阳嘶了一声，往后躲，“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李慕辰趴在床头柜上，正在翻他那个奥特曼小本子，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却红得透亮。
冷雪儿瞥见，更不好意思了，拿起果盘去走廊洗。
等她回来，李慕辰已经爬到陪护床上，抱着小毯子，眼睛半睁半闭的。
“困了就睡。”
冷雪儿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
“我不困，我要等爸爸输完液再睡。”
李慕辰揉了揉眼睛，强撑着坐起来。
“不用你等，妈妈在这呢。”
冷雪儿摸了摸他的头，“快睡，不然明天起不来，迟到了老师要罚站。”
李慕辰犹豫了几秒，还是点点头，躺了下去。
他攥着李阳的一根手指，脸埋在枕头里，没两分钟就呼吸匀净了。
冷雪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输液管里的水滴，一下一下数。
数到几百滴的时候，李阳动了动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手凉。”
李阳声音有点哑，“你上来挤挤，别冻着。”
“不用，我不冷。”
冷雪儿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李阳笑了，往床里面挪了挪，“快上来，不然我起来拉你了。”
冷雪儿看了眼旁边睡着的李慕辰，犹豫了几秒，还是脱了外套，轻轻躺在床外侧。
不敢压到李阳，只搭了个边。
李阳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今天去交警队，怎么样？”
他声音压得很低，震得她耳膜发麻。
“人抓到了，叫周老六，偷了工地的货车，酒驾，刚出狱半年。”
冷雪儿往他怀里缩了缩，“态度挺嚣张，说出来还要找我们算账。”
“他敢。”
李阳拍了拍她的背，“先睡会，输液还有半瓶呢，我盯着。”
冷雪儿嗯了一声，闭着眼，没一会就睡着了。
她这一天跑上跑下的，早就累坏了。
李阳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又看了眼旁边攥着他手指的小家伙，唇角勾了勾。
后背还是疼，头也有点晕，但是心里软得发烫。
后半夜液输完了，他按铃喊护士来拔针，动作很轻，没吵醒母子俩。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李慕辰就醒了。
他蹑手蹑脚爬下床，先凑到李阳脸边，听了听呼吸，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
然后跑去卫生间，拿了自己的小毛巾，沾了点温水，给李阳擦脸。
动作特别轻，像怕碰疼他似的。
李阳其实早就醒了，故意闭着眼逗他。
擦到嘴边的时候，他突然张嘴，咬了一口小家伙的手指。
李慕辰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赶紧捂住嘴，看见李阳睁着眼笑，才反应过来。
“爸爸你坏！”
他鼓着腮帮子，拍了李阳一下。
“谁让你偷偷摸我脸。”
李阳笑，扯得太阳穴有点疼，嘶了一声。
李慕辰立马紧张了，“怎么了？是不是头疼？我去喊护士姐姐。”
“没事没事，逗你玩呢。”
李阳赶紧拉住他，“去看看你妈醒了没，一会该办出院手续了。”
李慕辰点点头，跑去找冷雪儿。
冷雪儿刚醒，头发乱蓬蓬的，坐在床边揉眼睛。
“妈妈快起来，爸爸说今天出院！”
小家伙拉着她的手，往卫生间拽，“我给你挤好牙膏了，草莓味的。”
冷雪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捏了捏他的脸，“谢谢宝贝。”
等她洗漱完，医生刚好过来查房，拆了线，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让他们出院了。
李阳拎着包往外走，李慕辰非要扶着他，小胳膊绷得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角。
“我没事，能自己走。”
李阳哭笑不得。
“不行，妈妈说你头还疼，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李慕辰死活不松手，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像扶着个老寿星。
旁边路过的护士都笑，“小朋友真孝顺。”
李慕辰挺了挺胸，一脸骄傲。
冷雪儿走在后面，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李阳故意弓着背，装出一副走不动的样子，李慕辰仰着脑袋，一脸认真地扶着他，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冷雪儿把照片设成了屏保。
坐上车，往家开。
路边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
李慕辰坐在副驾驶，扒着车窗看风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到家的时候，刚好中午。
冷雪儿掏钥匙开门，刚推开门，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院子角落那棵晚桂开了，之前没注意。
门口的奥特曼地毯洗得干干净净，踩上去软乎乎的。
鞋柜里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按大小个排，李阳的最大，李慕辰的最小，冷雪儿的在中间。
都是李慕辰摆的。
“你先去沙发上躺着，我去做饭。”
冷雪儿换了鞋，把包挂在衣架上。
“我帮你。”
李阳刚要跟过去，被冷雪儿推了回来。
“你歇着吧，刚好点就瞎忙活，再撞一下我可不去医院接你。”
冷雪儿瞪他一眼，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李阳没办法，只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菜。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了层浅金。
她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土豆丝切得细匀，码在盘子里像一堆细银丝。
“老婆，你穿围裙真好看。”
李阳靠在门框上，突然开口。
冷雪儿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回头，“少贫嘴，一边待着去。”
“真的，比上次你买的那件黑色蕾丝睡裙还好看。”
李阳笑得欠揍，“尤其是这个腰，掐一把软得很。”
冷雪儿唰地转头，手里还举着菜刀，眼神凶得很。
“李阳，你再胡说八道，中午就吃白饭，菜全给儿子吃。”
李阳立马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他嘴上说着不说，眼睛还是黏在她腰上，挪不开。
冷雪儿脸有点红，转过身继续切菜，耳尖却红透了。
李慕辰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奥特曼玩偶，“爸爸，你陪我拼乐高好不好？孙翔叔叔上次送我的那个，我还没拼完。”
“走，拼去。”
李阳赶紧借坡下驴，跟着儿子去了客厅。
饭做好的时候，刚好十二点半。
三菜一汤，清炒土豆丝，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还有一锅小米粥。
都是清淡的，适合李阳养伤。
李慕辰先给李阳夹了块鱼肉，挑了刺才放他碗里，动作特别仔细，连小刺都一根根拔了。
“你自己吃，不用管我。”
李阳看着碗里的鱼肉，心里暖得发烫。
“不行，你受伤了，要多吃鱼，好得快。”
李慕辰摇头，又给冷雪儿夹了块鸡蛋，“妈妈也吃，你昨天都累瘦了。”
冷雪儿捏了捏他的脸，没说话，眼里却带着笑。
吃完饭，李阳主动去洗碗，被冷雪儿拦了。
“你去睡会，我来洗。”
“我没事，洗个碗又不费力气。”
李阳挽起袖子，挤了洗洁精，泡沫沾了一手。
冷雪儿站在旁边，帮他递碗，俩人肩并肩站着，偶尔胳膊碰在一起，都没说话，却觉得特别踏实。
下午三点多，孙翔来了。
拎着两大盒补品，还有一兜子玩具，进门就咋咋呼呼的。
“阳哥！听说你遇着事了？兄弟我连夜从上京赶过来的！”
李阳正靠在沙发上看李慕辰拼乐高，抬头白了他一眼。
“你可拉倒吧，昨天你还在朋友圈发自拍，说在你家电竞酒店跟人开黑，连夜赶能赶这么久？”
孙翔挠挠头，嘿嘿笑，“这不是路上堵车嘛，高速上堵了俩小时。”
他把东西放在地上，蹲到李慕辰旁边，“小可乐，想叔叔没？”
“想了！”
李慕辰抬头笑，手里还攥着块乐高。
“听说你现在都能给你爸妈做饭洗衣服了？这么厉害？”
孙翔捏了捏他的脸，“比你爸强多了，你爸当年连泡面都能煮糊。”
“那当然，我是男子汉。”
李慕辰挺了挺胸，一脸骄傲。
李阳扔给他一个橘子，“会不会说话，我什么时候煮糊过泡面。”
“大三那年，你熬夜赶稿子，煮泡面把锅烧干了，还是我给你救的火，你忘了？”
孙翔剥开橘子，咬了一口，“要不是我，你那宿舍都得被你点了。”
李阳摸了摸鼻子，没话说了。
冷雪儿端着切好的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
“嫂子辛苦了。”
孙翔赶紧站起来，一脸客气。
“坐吧，别客气。”
冷雪儿笑了笑，坐在李阳旁边。
孙翔坐下来，跟李阳聊了几句周老六的事，说他已经跟青城本地的朋友打了招呼，在看守所里绝对给那孙子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他好好反省。
李阳点头，“谢了兄弟。”
“操了，跟我客气啥。”
孙翔摆了摆手，“再说了，欺负我兄弟，那就是欺负我孙翔，不能惯着。”
俩人聊了一下午，从当年上学的事，聊到现在各自的生意。
孙翔说他家电竞酒店生意挺好，准备再开两家分店，白简音最近接了个小网剧，戏份不多，挺轻松的。
李阳说他工作室最近也不错，签了几个新人作者，稿费涨了不少。
冷雪儿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给他们添茶。
晚上孙翔留下来吃饭。
李慕辰非要露一手，炒了个番茄鸡蛋，还熬了个紫菜蛋花汤。
孙翔吃了一口鸡蛋，眼睛都瞪圆了。
“我靠，小可乐你这手艺真可以啊，比你爸强一百倍。”
“会不会说话。”
李阳踹他一脚，“我做饭很难吃？”
“那不是有对比嘛。”
孙翔嘿嘿笑，又夹了一大筷子鸡蛋，“真的，比我家厨子做的都好吃，小可乐以后长大了去我饭店当主厨呗，工资给你开双倍。”
“不去。”
李慕辰摇头，“我要给我爸妈做饭。”
孙翔冲李阳挤眼睛，“可以啊阳哥，养儿子比养保姆还管用。”
“滚你的。”
李阳笑，给儿子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孙翔坐了一会就走了，说第二天还要赶回去盯新店装修。
临走的时候，李阳让他带了两盒青城的桂花糕，给白简音尝尝。
孙翔也不客气，拎着就走了。
家里剩下一家三口。
李慕辰去洗碗，冷雪儿收拾客厅，李阳靠在沙发上，看着母子俩忙前忙后的，觉得日子过得特别舒服。
以前总想着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现在才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真的好。
冷雪儿收拾完，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温水。
“想什么呢？”
“想我怎么这么好命，娶了个这么好的老婆，还生了个这么懂事的儿子。”
李阳接过水杯，碰了碰她的手。
“少贫。”
冷雪儿脸有点红，别过脸，却忍不住笑。
李慕辰洗完碗，跑过来坐在俩人中间，左边靠靠李阳，右边靠靠冷雪儿。
“爸爸妈妈，我们周末去海边好不好？我想捡贝壳，还想堆沙堡。”
“好啊。”
李阳捏了捏他的脸，“等周末爸爸带你去，我们住海边的酒店，看日出。”
“耶！”
李慕辰欢呼一声，蹦了起来。
他抠了抠手指，突然又开口。
“那……那我们能再养只金毛吗？”
“怎么突然想养狗了？”
冷雪儿摸了摸他的头。
“我们班同学家就有一只，特别乖，还会叼拖鞋。”
李慕辰仰着小脸，“我以后可以喂它吃饭，带它散步，给它洗澡，不用你们管。上次我做手工房子，还留了狗屋呢。”
李阳笑了笑，“行啊，等周末从海边回来，咱们就去狗市挑，挑个最壮的。”
“真的？”
李慕辰眼睛一下亮了，差点蹦到天花板上。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阳捏了捏他的脸。
“耶！太好了！我要给它叫小可乐！”
“你小名叫可乐，狗也叫可乐，那喊谁呢？”
冷雪儿笑。
“我是大可乐，它是小可乐！”
李慕辰想了想，拍着手说，“以后我当哥哥，照顾它。”
“行，都听你的。”
李阳笑，把他搂进怀里。
小家伙靠在他怀里，叽叽喳喳说着以后要带小狗去哪里玩，要教它握手，教它捡飞盘。
冷雪儿靠在李阳肩膀上，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唇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晚上，李慕辰睡着之后，李阳躺在床上，手又不老实了，往冷雪儿腰上摸。
冷雪儿拍了他一下，“你头还没好呢，别闹。”
“医生都说了，轻微脑震荡，不影响。”
李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冷雪儿脸一下红到耳根，伸手掐他胳膊，“你能不能正经点，刚出院就瞎想。”
“我这不是没事嘛，再说了，都憋好几天了。”
李阳抱着她，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冷雪儿哼了一声，到底没再推他，反而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床头柜的台灯被按灭。
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道细细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李阳破天荒起得特别早，六点半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下楼进了厨房。
煎了三个鸡蛋，烤了三片面包，热了三杯牛奶，还拌了个小凉菜。
摆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餐桌上。
李慕辰起床的时候，看见餐桌上的早餐，眼睛瞪得圆圆的。
“爸爸，这是你做的？”
“不然呢？”
李阳捏了捏他的脸，“总不能天天让你做饭，你妈该说我虐待儿童了。”
冷雪儿从卧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穿着睡衣，看见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起这么早。”
“以后啊，我天天早起给你们做早饭。”
李阳走过去，拉她坐下，“咱们家分工明确，我负责赚钱做饭，你负责貌美如花，儿子负责好好学习，行不行？”
“行！”
李慕辰举着小手欢呼，“我也可以帮忙！我会摘菜，会洗碗！”
“好，你当咱家的总指挥。”
李阳笑，给他的面包上抹了厚厚的一层花生酱。
冷雪儿咬了一口煎鸡蛋，蛋黄是溏心的，刚好是她爱吃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