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斯盒子空了大半,奶油蹭得李慕辰唇角一圈白。
冷雪儿拿过纸巾,给他擦干净,又收拾好桌上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护士推门进来,换了瓶新的输液药,又提醒了一句,“探视时间到了,小孩可以留陪护床,大人别都挤着,影响病人休息。”
冷雪儿点点头,道了谢。
李慕辰攥着李阳的手指,不肯撒手,“我要陪着爸爸,我不睡。”
冷雪儿蹲下来,帮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就睡旁边的小床,离爸爸近,好不好?”
李慕辰犹豫了几秒,转头看了眼李阳。
李阳捏了捏他的脸,“去吧,爸爸没事,半夜醒了喊你。”
小家伙这才点头,踩着小凳子爬到陪护床上,还特意把床往李阳的方向挪了挪,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李阳的胳膊。
他攥着李阳的手,把脸埋在枕头里,没一会就呼吸匀净了。
冷雪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帮李阳掖了掖被角。
“你也歇会,守了一下午了。”
李阳动了动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凉的。
“我不累。”
冷雪儿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疼不疼?”
“有点胀,没事。”
李阳笑了笑,想拉她坐近点,胳膊抬到一半就没力气。
冷雪儿赶紧俯身,凑到他跟前,“怎么了?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
“不渴。”
李阳盯着她眼下的青黑,指尖蹭了蹭她的脸颊,“让你受怕了。”
冷雪儿别过脸,声音有点闷,“知道就好,以后再开这么快,我就把你车钥匙没收。”
“没收就没收,反正有司机开。”
李阳笑,扯得太阳穴突突跳,嘶了一声。
冷雪儿赶紧转回来,紧张地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我去叫医生。”
“没事,扯着筋了。”
李阳拉住她的手,“你坐这,陪我说会话就行。”
冷雪儿坐在椅子上,手被他攥着,没挣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道细细的光。
俩人没说几句话,李阳就困得睁不开眼,攥着她的手慢慢松了。
冷雪儿等他睡熟,才轻轻抽出手,拿过旁边的凉毛巾,叠成方块,敷在他的额头上。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输液管里的水滴,一下一下数着。
数到一千多的时候,旁边的陪护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慕辰迷迷糊糊爬起来,揉着眼睛,“妈妈,爸爸有没有踢被子?”
“没有,快睡吧。”
冷雪儿放轻声音,走过去帮他盖好被子。
小家伙摇了摇头,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李阳床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确认是热的,才松了口气,又把自己的小毯子抱过来,搭在李阳的脚边。
“脚暖和了,身上就不疼了。”
他小声念叨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冷雪儿看着他,心里软得发暖,把他抱回陪护床上,“快睡,不然明天起不来。”
李慕辰点点头,攥着李阳的一根手指,很快又睡着了。
后半夜李阳醒了一次,口干舌燥,想喝水。
他刚动了动,冷雪儿就醒了,赶紧拿过保温杯,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李阳喝了半杯,摇了摇头,“不喝了。”
冷雪儿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疼吗?”
“好多了。”
李阳看着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你趴在床边睡会,别硬撑。”
“没事,我不困。”
冷雪儿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李阳笑了笑,往床里面挪了挪,“上来挤挤,这床够大。”
“别闹,儿子还在呢。”
冷雪儿脸一红,拍了他一下。
“怕什么,他睡着了。”
李阳拉着她的手不放,“就躺一会,不然你明天该累垮了。”
冷雪儿犹豫了几秒,见他确实没事,才脱了外套,轻轻躺在床外侧,不敢压到他。
李阳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有你在,真好。”
他小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冷雪儿没说话,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搭在他腰上,没敢用力。
俩人没一会就都睡沉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李慕辰就醒了。
他爬起来,看见爸爸妈妈挤在一张床上,赶紧捂住嘴,没出声。
他蹑手蹑脚爬下陪护床,拿过自己的小外套,轻轻盖在冷雪儿身上。
然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托着下巴看着他们。
等冷雪儿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李阳,见他还在睡,呼吸均匀,才松了口气。
转头就看见李慕辰坐在小凳子上,正拿着个小本子,不知道在写什么。
“醒了怎么不喊我?”
冷雪儿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哑。
“我看妈妈睡得香,就没喊。”
李慕辰把小本子往背后藏了藏,仰着小脸笑。
冷雪儿刚要问他藏的什么,医生带着护士推门进来查房。
医生翻了翻李阳的眼皮,又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头疼症状减轻了吧?”
李阳刚醒,坐起来靠在床头,“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晕。”
“正常,脑震荡都得缓几天,今天再观察一天,没什么事明天就能出院了。”
医生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往外走。
冷雪儿赶紧跟上去,想问点细节,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归属地是本地交警队。
她指尖顿了顿,划开接听键。
“喂,你好。”
“请问是冷雪儿女士吗?我是交警队的,昨天滨海大道的肇事逃逸案,嫌疑人已经抓到了,麻烦你过来一趟,做个笔录,辨认一下嫌疑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
冷雪儿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抓到了。
那个差点害死李阳和儿子的人,抓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病房。
李阳正靠在床头,李慕辰站在床边,给他递水杯。
“交警队来电话了?”
李阳看着她的脸色,开口问。
“嗯,人抓到了,让我过去一趟,做笔录,认人。”
冷雪儿走过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就是有点放心不下你们俩。”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我又不是不能动。”
李阳笑了笑,指了指李慕辰,“还有这小子呢,照顾人比你都细心。”
“对呀妈妈,我能照顾好爸爸。”
李慕辰挺了挺胸脯,拍着胸脯保证,“我会给爸爸倒水,扶他上厕所,还会读故事给他听。”
冷雪儿看着他,又看了看李阳,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你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手机别离身。”
她蹲下来,帮李慕辰理了理领子,“还有你,别碰插座,别爬高,有事喊护士姐姐,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你放心去吧。”
李慕辰推着她往门口走,“我会把爸爸照顾得好好的,保证一根头发都不少。”
冷雪儿被他推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几句,才拎着包走了。
走到护士站,她特意跟护士长打了招呼,让帮忙多留意着点3号床的病人,有什么事随时给她打电话。
护士长连忙答应,说你放心吧,我们会多盯着的。
冷雪儿这才走出住院楼,往停车场走。
风有点大,吹得她头发乱飘,她拢了拢外套,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的时候,她的手还有点抖。
她咬了咬唇,把车开出医院,往交警队的方向去。
病房里,冷雪儿刚走,李慕辰就搬着小凳子,坐在了床边。
“爸爸,你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
他仰着小脸问。
“刚喝过,不渴。”
李阳捏了捏他的脸,“你刚才藏的什么小本子?拿出来给我看看。”
李慕辰脸一红,从背后掏出那个小本子,递给他。
是个奥特曼封面的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好几行字。
第一条:爸爸头疼的时候,要敷凉毛巾。
第二条:爸爸不能吃太辣的,要吃清淡的。
第三条:输液瓶没水了,要喊护士姐姐。
第四条:不能让爸爸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第五条:要扶着爸爸走路,不能让他摔着。
一共写了七八条,字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拼音。
李阳翻着本子,喉咙有点发紧。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护士站拿的纸写的。”
李慕辰挠了挠头,“我怕我忘事,就记下来了。”
李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
“爸爸,我给你削个苹果吧,妈妈说吃苹果补维生素。”
李慕辰把小本子收起来,从床头柜上的水果袋里拿出一个红苹果,又拿了把水果刀。
“你会削吗?别削到手。”
李阳有点不放心。
“会!我跟短视频学的!”
李慕辰点点头,坐在小凳子上,拿着水果刀开始削。
他动作很慢,小心翼翼的,苹果皮削得一截一截的,还带下来不少果肉。
削到一半,他突然嘶了一声,把手指往背后藏。
“怎么了?削到手了?”
李阳坐直身子,伸手去拉他的手。
“没事没事,就蹭了一下。”
李慕辰往后躲,不肯把手伸出来。
“快给我看看。”
李阳板起脸。
小家伙只好慢吞吞把手伸出来。
食指上划了个小口子,血珠往外冒。
“你看你,不让你削非要削。”
李阳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之前的奥特曼创可贴,给他贴上。
“一点都不疼!”
李慕辰咬着牙,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李阳笑了笑,拿过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咬了一口。
甜的。
“好吃,比你妈削的都好吃。”
“真的?”
李慕辰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李阳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小家伙立马就忘了手指疼,蹦蹦跳跳地去给李阳倒温水。
输到第二瓶的时候,李阳想上厕所。
他刚要掀开被子下床,李慕辰就跑了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爸爸你慢点,我扶你。”
他小胳膊绷得紧紧的,用全身的力气撑着李阳。
“我没事,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
李阳哭笑不得。
“不行,妈妈说让我看好你,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李慕辰死活不肯松手,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卫生间走,嘴里还不停念叨,“慢点,慢点,小心门槛。”
旁边病床的大爷看见,笑着说,“老李,你这儿子可真孝顺,比我家那个强多了,我家那个二十多了,还天天在家啃老呢。”
李阳笑了笑,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小家伙。
小家伙仰着脑袋,一脸骄傲。
从卫生间回来,李慕辰又搬着小凳子坐在床边,给李阳读课本里的课文。
读的是《富饶的西沙群岛》,读到一半,有个字不认识,卡了壳。
他挠了挠头,跑去拿字典,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字,标上拼音,接着读。
声音脆生生的,读得一字一句,特别认真。
李阳靠在床头,听着他的声音,太阳穴的疼都轻了不少。
中午订饭的时候,李慕辰特意跟送餐的阿姨说,要一份小米粥,一份酱肉包,不要放辣椒,给爸爸吃。
给自己订了份番茄鸡蛋盖饭。
饭送来之后,他把自己饭里的鸡腿夹到李阳的碗里。
“爸爸受伤了,要多吃肉,好得快。”
“你吃吧,我不爱吃鸡腿。”
李阳又夹回去。
“不行,你必须吃,我上次发烧,妈妈就给我买鸡腿吃,吃了就好了。”
李慕辰又夹回来,一脸坚持。
李阳没办法,只好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咱俩一人一半。”
小家伙这才点头,接过鸡腿,啃得满脸都是油。
另一边,冷雪儿已经到了交警队。
负责案件的王警官接待了她,把她带到会议室。
“我们调了沿途所有的监控,还有你先生车上的行车记录仪,证据确凿,就是他撞的。”
王警官把一叠照片和监控截图放在她面前,“嫌疑人叫周建国,外号周老六,今年四十三岁,有多次前科,酒驾、盗窃、寻衅滋事,刚出狱半年,这次是偷了工地的货车,拉了半车碎石,喝了酒,连夜往城外跑,才出的事。”
冷雪儿翻着照片,指尖冰凉。
照片里的货车歪歪扭扭的,车速快得离谱,追尾的瞬间,她甚至能看清李阳侧过身护着儿子的动作。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照片放下,“我现在去认人?”
“跟我来。”
王警官带着她走到辨认室,隔着单面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审讯室。
周老六坐在审讯椅上,手铐铐在桌子上,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横肉,穿个洗得发白的夹克,正晃着脚,东张西望。
“就是他?”
王警官问。
冷雪儿盯着那张脸,指尖攥得发白。
就是他。
就是这个人,差点夺走她最重要的两个人。
“是他。”
她声音很轻,却没半点犹豫。
“行,那你跟我来做个笔录,签个字就行。”
王警官带着她往笔录室走。
路过审讯室门口的时候,门刚好开了,两个警察押着周老六往外走。
周老六抬头看见冷雪儿,眼睛一亮,随即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
“臭娘们,看什么看?老子告诉你,老子没钱,你告到哪都没用,大不了蹲几年,出来老子还是该干嘛干嘛!”
旁边的警察呵斥了他一声,“老实点!”
“怎么着,我说错了?老子烂命一条,还怕你们不成?”
周老六梗着脖子,一脸嚣张,“不就是撞了个车吗,又没死,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冷雪儿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眼尾压得很低,视线扫过去,没带半点温度。
周老六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梗着脖子还想骂,被警察一把按住头,押走了。
“冷女士,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种人就是滚刀肉。”
王警官有点尴尬,连忙解释。
“没事。”
冷雪儿收回视线,声音很平静,“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偷车,酒驾,肇事逃逸,该怎么判怎么判,赔偿的事,我会让律师跟你们对接。”
“好的,没问题。”
王警官松了口气。
做完笔录,签完字,冷雪儿走出交警队。
风刮得更大了,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叶子掉了一地。
她站在台阶上,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本来她没想怎么样。
走法律程序,该判判,该赔赔,这事就算了。
但是周老六刚才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他说,出来之后还是该干嘛干嘛。
他说,又没死,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他差点害死李阳,差点害死她的儿子,到头来,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还这么嚣张。
冷雪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一片冰寒。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刘小龙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小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事您吩咐。”
刘小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北方汉子的爽朗。
冷雪儿压着嗓子,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个周老六,态度特别嚣张,还说出来之后要找我们算账。”
“你们俩盯着点,等他刑满释放那天,好好招待招待他。”
“我要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该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刘小龙的声音,带着点冷意。
“小姐你放心,这事我跟小虎办。”
“敢碰冷家的人,他是活腻歪了。”
“我这就去查他的底,不光是等他出来,在里面,也得让他好好‘享受享受’。”
冷雪儿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远处的乌云压得很低,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她拢了拢外套,转身往停车场走。
刚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
是李慕辰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脸上的冷意散了大半。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爸爸说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小家伙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妈妈马上就回去,给你带草莓蛋糕好不好?”
冷雪儿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好!要带芒果的!爸爸爱吃芒果的!”
李慕辰欢呼了一声。
挂了电话,冷雪儿发动车,往医院的方向开。
雨丝开始往下落,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
她打开雨刷,车速放慢了些。
而此时的看守所里,周老六正躺在通铺上,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犯人吹牛逼。
“老子怕什么,不就是蹲几年吗,出来照样逍遥。”
“那娘们家里有钱又怎么样?还能咬我一口?等老子出去,第一个就找她算账,不讹她个百八十万,老子就不姓周!”
旁边的犯人凑过来,一脸讨好,“六哥牛逼,出去了带兄弟一起混。”
“好说,好说。”
周老六得意洋洋地晃着脚,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管教,正盯着他,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虎哥,周老六这孙子还在吹牛逼呢,说出来要找小姐算账。】
短信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回复。
【知道了,先给他安排点“活”干,让他长长记性。】
管教收起手机,走过去,敲了敲铁栏杆。
“周建国,出来,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周老六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管教往外走,还以为是什么好事。
他没看见,管教转过身的时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廊尽头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哐当一声关上。
里面传来周老六疑惑的声音。
“哎?管教,这不是去仓库的路啊?哎你带我去……”
声音戛然而止。
铁门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