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黑暗入口的刹那,一股阴冷、沉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后的巨石无声闭合,将外界那暗红色的天空和死寂荒原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宽阔甬道,两壁镶嵌着散发幽绿磷光的矿石,光线惨淡,勉强照亮脚下打磨光滑的黑色石阶。
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与外界那腐朽气息截然不同。
甬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气息完全收敛、如同石雕般的守卫。
他们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只有当我们经过时,那斗篷阴影下,似乎有冰冷的目光扫过,带着审视与漠然。
赤隼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
那两名黑袍仙皇一左一右,将我们和那个装载着芸沁的小号遁影梭夹在中间。
我和王黎走在最后,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条甬道极长,且不断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心深处。
随着深入,周围的压力似乎也在无形中增加。
那是一种源自阵法、地势以及无数强横气息汇聚形成的沉重威压。
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心生敬畏。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并非磷光,而是一种更加稳定、更加明亮的白色光芒。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颗散发出柔和白光的明珠,如同倒悬的星空,将整个空间照亮。
脚下是打磨得能映出人影的黑色石板,铺成一片广阔无垠的广场。
广场周围,矗立着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黑色巨柱。
上面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浮雕,有狰狞的魔物,有征战的场景,也有种种难以理解的符文。
更远处,是依着岩壁开凿出的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塔楼。
风格粗犷而森严,以黑色和暗红色为主调。
如同生长在岩壁上的巨兽巢穴,散发着古老、威严、而又危险的气息。
这里,就是暗影殿的总坛。
一个隐藏在破碎死寂界域之下的庞然大物。
广场上并非空无一人。
稀疏地分布着一些身着各色服饰、但大多以深色为主的人影,有的独行,有的三两成群。
皆步履匆匆,气息内敛而精悍。
偶尔有人将目光投向我们这一行,尤其在那小号遁影梭上多停留一瞬。
但很快又移开,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只是那些目光中,大多带着审视、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或敬畏。
赤隼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朝着广场深处、最大最宏伟的那座黑色宫殿走去。
那座宫殿形似一座倒扣的巨鼎,通体乌黑,表面光滑如镜,折射着穹顶明珠的光芒,显得格外幽深神秘。
宫殿入口处,并无守卫,只有两扇高达十丈、紧闭的黑色金属大门。
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扭曲阴影组成的奇异徽记,那便是暗影殿的标志。
赤隼在门前停下,并未推门,只是微微躬身,对着大门恭敬道:
“影王大人,属下赤隼,已将圣女璇玑,及执行者赵小凡、王黎带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短暂的沉寂。
接着,那两扇巨大的金属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深邃的通道。
门内光线更加明亮,却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丝毫温度的白光。
“进来。”
一个平淡、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是影王。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王黎的呼吸也微不可查地粗重了一瞬,眼中闪过警惕和凝重。
赤隼再次躬身,然后当先走入。
两名黑袍仙皇紧随其后。
我和王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迈步跟上。
穿过长长的、两侧空无一物的通道,眼前再次开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殿堂,风格简洁到近乎冷酷。
殿堂中央,是一个略微高出地面的黑色石台。
石台之上,只有一张同样由黑色岩石雕琢而成的宽大座椅。
一个身影,就随意地坐在那石椅之上。
他身着最简单的黑色长袍,没有任何纹饰,面容被一层淡淡的阴影笼罩,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五官的轮廓。
影王。
在他身后,左右各站着两人。
左边一人,是个身材瘦高、面容枯槁、如同老僧入定般的黑袍老者,双目紧闭,气息若有若无。
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右边一人,则是个身材妖娆、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美眸的女子。
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我们身上流转,带着审视与玩味。
这两人,气息之强,远超赤隼。
甚至比那两名接应的黑袍仙皇还要浑厚凝练,至少也是仙皇巅峰,甚至可能是……准帝?
殿堂内再无他人,空旷得有些压抑。
赤隼走到石台前三丈处,单膝跪地,恭敬道:
“禀影王大人,任务已完成。
圣女璇玑已被带回,暂时封于‘虚空遁影梭’内。
由属下看管。
执行者赵小凡、王黎,一同带到。”
说着,他将那枚小号遁影梭双手呈上。
影王的目光,似乎透过那层阴影,落在了遁影梭上。
片刻,他微微抬手。
那名枯槁老者无声上前,接过遁影梭,检查片刻,对影王微微点头。
“做得不错。”
影王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我和王黎。
被那目光注视的瞬间,我浑身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穿透,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绝魂印传来一阵刺痛,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身旁的王黎,身体也瞬间绷直,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你们,让我有些意外。”
影王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能在四位仙王护法眼皮底下,将仙盟圣女带出天阙仙城。
虽有‘惑神子母丹’和些许运气,但也足见你们的胆识与能力。
看来当初留下你们,是个正确的决定。”
“影王大人过奖,侥幸而已。”
我低下头,沉声回应,尽量不让情绪外露。
“哼,那绝魂印和同命符,应该帮我们解了吧?”王黎则冷哼一声,语气依旧桀骜,但其中也带着一丝压抑的忌惮。
影王似乎并不在意王黎的态度,轻笑一声道:
“有本事的人,总有些脾气。
无妨。
本座说过,只要你们尽心办事,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赤隼,将‘封魂梭’给墨老,让他查验圣女状态。
至于你们……”
他目光重新落回我们身上。
“绝魂印的滋味,不好受吧?”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有何动作。
我和王黎同时感到眉心处的绝魂印猛地一烫,一股深入神魂的剧烈痛楚传来。
让我们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这只是小小的提醒。”
影王的声音依旧平淡,道:
“你们做得不错,该给的奖赏,本座不会吝啬。
但若是心存二意,或者任务出了纰漏……绝魂印发作的滋味,会比这强烈百倍、千倍。”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们体内的绝魂印,以及那道讨厌的仙皇追踪烙印,本座现在就为你们解除。
这是你们此次任务的奖赏之一。”
说罢,他抬起右手,对着我们虚空一点。
两缕极其凝练、仿佛蕴含着无尽黑暗与虚无的黑色气流,从他指尖射出,没入我和王黎的眉心。
“呃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爆发!
那黑色气流如同最锋利的刮骨刀,又像是滚烫的烙铁,直接作用于神魂深处。
与绝魂印以及那些深入骨髓的仙皇烙印猛烈冲突、撕扯!
我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撕裂、被焚烧、被彻底湮灭!
王黎同样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痛苦持续了约莫十息,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痛苦如潮水般退去时,我和王黎都已汗流浃背,脸色苍白,几乎虚脱。
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遍全身!
那种如芒在背、时刻被监视、被掌控的感觉,消失了!
神魂中那枚阴冷邪恶的绝魂印,以及几道如同附骨之疽的仙皇追踪烙印,此刻已荡然无存!
绝魂印,真的解除了!仙皇烙印,也被拔除了!
虽然同命符还在,死亡威胁并未完全解除。
但至少摆脱了最直接、最恶毒的操控!
这让我们几乎要忍不住长啸出声!
“多谢影王大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躬身行礼。
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实。
无论影王目的如何,他确实兑现了部分承诺。
王黎也沉默着,虽然依旧冷着脸,但眼中的阴郁似乎散去了少许。
“不必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
影王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道:
“不过,同命符本座暂时不会解除。
此符牵连你二人性命,是确保你们精诚合作、不生二心的最好保障。
待日后立下更大功劳,再解不迟。”
我和王黎心中一沉,但也在预料之中。
影王不可能完全放开对我们的控制。
能解除绝魂印,已是意外之喜。
“墨老,圣女状态如何?” 影王转向那名枯槁老者。
被称为墨老的老者,此刻正双手虚按在那小号遁影梭上,闭目感应。
片刻,他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却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睛。
“回禀影王,圣女神魂被‘惑神子母丹’子丹侵入。
表层意识已被压制,陷入受控状态。
但其本源深处,有强大的太阴之力护持,且有仙盟留下的数道守护禁制。
子丹难以深入核心。
若要完全掌控,需以母丹长时间温养侵蚀,或由影王您亲自出手,暂时压制其禁制。”
墨老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破风箱。
“无妨。” 影王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
“本座要的,并非完全掌控一具傀儡。
只要她暂时听话,能配合行动即可。
仙盟的守护禁制,触动反而麻烦。
维持现状就好。”
他看向我和王黎:“惑神子母丹的母丹,还在你们手中吧?”
“在。” 我连忙从袖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母丹。
此刻母丹依旧散发着微弱的邪恶波动,与芸沁识海中的子丹遥相呼应。
“嗯,收好它。
圣女就暂时交由你们看管。
接下来的任务,你们三人需共同完成。” 影王道。
接下来的任务?我和王黎心头同时一凛。
果然,绑架圣女只是前奏。
而且这影王似乎也并没有打算把芸沁当成和仙盟谈判的筹码。
“影王大人,不知接下来的任务是……” 我试探着问道。
影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挥了挥手。
那名妖娆女子轻笑一声,款步上前,手中托着一个玉盘。
玉盘上放着两枚黑色的玉简,以及一个散发着奇异波动的黑色符箓。
“任务内容,尽在其中。” 影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过,在你们查看任务之前,有一个人,需要和你们一样。”
他话音落下,墨老已经再次催动手中的遁影梭。
光门打开,芸沁那略显僵硬的身影,从中缓步走出。
她眼神依旧“空洞”,眉心红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影王的目光落在芸沁身上,那层笼罩面部的阴影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璇玑圣女,久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