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嬷嬷接过药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清欢一直在留意她的表情，也看到林嬷嬷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
她在辨认药渣里的成分，她不懂医理，但她记得乌雅氏交代过她，一定要确认佟佳氏一直在服用绝嗣药。
“老奴不懂这些。”林嬷嬷放下药碗，笑了笑，“娘娘说好，那就是好。”
“嗯。”清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知道，林嬷嬷应该已经上心了。
接下来的几天，清欢让周太医换了一副方子，看起来和前一副一模一样，但其中有两味药被替换了。
林嬷嬷在方子里放了少量的红花粉末，长期服用会损伤胞宫。
从外表看，清欢每日喝的药的颜色、气味、药渣的样子都差不多，不是行家分辨不出来。
除了每天往里面放红花粉末，她还会每天找机会查看药渣。
总是趁翠屏不注意的时候翻看倒掉的药渣，或者借口“帮娘娘倒药”偷偷看一眼。
虽然不懂药性，但她看到药碗和熬药罐子里有红色粉末，就以为自己下药成功了。
“贵妃娘娘还在吃绝育药。”林嬷嬷把这个消息传给了乌雅氏。
乌雅氏收到消息，松了一口气。
看来佟佳氏不足为虑，一个连自己身体都管不好的女人，在这深宫里能活多久？
但林嬷嬷不知道的是，她传出去的每一条消息，清欢都知道。
御膳房的暗桩将林嬷嬷什么时候去见乌雅氏、说了什么话、乌雅氏听到消息后是什么反应，全都告诉清欢。
清欢对翠屏说，“送她上路吧！林嬷嬷的侄子，查到了吗？”
“奴婢已经查到了。”翠屏递上一张纸条，“林嬷嬷的侄子叫林大柱，在宫外做小买卖。他这个人贪财，好赌，欠了一屁股赌债。”
清欢接过纸条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贪财好赌，这种人最好对付。
“派人去接触他，给他一笔钱，让他还清赌债。再给他一笔钱，让他劝他姑姑‘退休回乡养老’。
就说宫里的差事太辛苦，年纪大了该享福了。
如果林嬷嬷不愿意，就吓唬她，让她知道宫里的主子已经发现有人在药里动手脚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翠屏应声去办主子给自己的差事。
三天后，林大柱托人给林嬷嬷带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清欢不知道。但她从林嬷嬷的反应中猜到一些，那日林嬷嬷一直魂不守舍，做事频频出错，端茶的时候差点把茶盏打了。
又过了两日，清欢让翠屏把林嬷嬷叫到正殿。
林嬷嬷期期艾艾的来到正殿，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
她已经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只是侄子那封信让她慌了神，但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林嬷嬷。”清欢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语气随意，“本宫入宫快一年了，多亏了嬷嬷照顾。”
“贵妃娘娘言重了，伺候娘娘是老奴的本分。”
“嬷嬷辛苦了。”清欢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嬷嬷年纪大了，也该出宫享享清福了。
本宫已经和太皇太后请示过了，她老人家也同意，让嬷嬷体面地出宫养老。”
林嬷嬷看着那个信封，脸上的表情变幻好几次。
她知道信封里是银票，但也知道，这银票不是白给的，这是让她走的意思。
“娘娘，老奴……”
“嬷嬷不必多说。”清欢站起身来，走到林嬷嬷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和自家长辈说话，
“嬷嬷在宫里辛苦这么多年，也该出宫了，家里的侄子还等着您回去享福呢。”
林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但也知道贵妃可能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让自己出宫。
现在自己还能出宫，若是真让贵妃娘娘查出点什么，自己或许连命都没了。
……
第二日，林嬷嬷拿着清欢给的银票和她自己攒的银两离宫。
林嬷嬷站在景仁宫门口，回头看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宫殿，眼眶有些发红。
清欢走出来，亲自送她。
“嬷嬷。”清欢站在台阶上，看着林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林嬷嬷神色僵硬，嗫嚅着嘴。
清欢耐着性子说了句话，遂转身回了景仁宫。
只留林嬷嬷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衣裳。
她忽然明白这位贵妃娘娘，从始至终，什么都知道。
她是故意留着她，让她传递假消息。
果然别人能当主子不止有家世的原因，自己也是有能力的。
如今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就一脚踢开，干干净净，不沾一点因果。
林嬷嬷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宫门走去。
她走到宫道上时，天已经快黑了。
夹道两旁的宫墙高耸入云，她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走，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让她有种阴冷刺骨的感觉。
前方，有一个人影。
林嬷嬷眯着眼睛看了看，认出了那个人，是乌雅氏。
乌雅氏站在宫道中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起来像是刚从某处送膳回来。
她看到林嬷嬷，脸上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
“嬷嬷，这是要去哪啊？”
林嬷嬷叹了口气，“娘娘让我出宫养老，乌雅姑娘，你在宫里要保重，我怕是不能帮你了……”
乌雅氏走上前，握住林嬷嬷的手，“嬷嬷，您帮了我这么多，我怎么会让您就这样走了呢？”
听着这话，林嬷嬷莫名有些惊悚。林嬷嬷愣了一下。
她感觉到乌雅氏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乌雅姑娘，你……”她的话没有说完。
彻骨的寒意从乌雅氏的指尖侵入她的身体，像是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她的血管里，瞬间她僵直身子。
林嬷嬷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想叫但叫不出声。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骨头缝里被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