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你说,咱们在这多宝阁上放点什么好?”阿福指着空荡荡的多宝阁,开始规划未来,“我想把我第一次替东家谈成生意,东家送我的那方砚台摆上。还有上次去江南,带回来的那个苏绣屏风,小小的,很精致,也摆这里。你呢?你想放什么?”
桃儿想了想,眼中闪着光:“我想把夫人送我的那套紫砂茶具摆上,还有老爷赏的那套《九章算术》注解。嗯……还可以放个算盘,就摆在我常看的账本旁边。”
阿福笑了:“好,都听你的。以后这里,你说了算。你是这‘福宅’的女主人。”
桃儿脸一红,小声道:“那也要和你商量着来。”她顿了顿,又说:“阿福哥,以后你忙外头生意,家里的事情就交给我。我会打理好这个家,照顾好你,不让你为家里的事分心。账目我也继续管着,绝不出岔子。”
阿福心中一暖,握紧她的手:“家里有你,我一百个放心。只是,也别太累着自己。以后家里有丫鬟,粗活让她们做,你动动嘴,管管账就行。东家常说,要知人善用,咱们现在也有下人了,你也学学怎么做个舒舒服服的女主人。”
桃儿被他逗笑了:“什么舒舒服服的女主人……我就是个劳碌命,闲不下来。不过你放心,我会学着管的。夫人今日也教了我许多,怎么做个称职的女主人。我会慢慢学的,绝不给你,不给老爷夫人丢脸。”
“你从来都不会给我丢脸。”阿福认真地说,“桃儿,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能干、也最好的女子。能娶到你,才是我阿福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情话虽朴实,却因发自内心而格外动人。桃儿心里甜得像蜜,脸上也飞起红霞,轻轻推了他一下:“就会说好听的。”
“句句真心。”阿福笑着,又将她搂紧。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他们未来紧密相连、不分彼此的人生。
“阿福哥,你说,老爷和夫人现在在做什么?”桃儿轻声问。
“应该回府了吧。夫人今日为我们操心了一天,怕是累了,东家定会让她好好休息。”阿福猜测道,随即又感慨,“东家和夫人,对咱们真是……没话说。明日婚礼,咱们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嗯!”桃儿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斗志。
两人又细细说了许多明日婚礼要注意的细节,互相提醒,互相打气。虽然紧张依旧,但有了彼此的支撑,有了身后李府那样坚实的依靠,那份紧张便化为了期待和动力。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廊下的丫鬟轻轻敲门,询问是否要点灯、准备晚膳,两人才惊觉时间流逝。
用了简单的晚膳,桃儿又帮着阿福,将他明日要穿的喜袍、戴的帽子、系的腰带都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抚平每一丝褶皱。阿福则看着桃儿为他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熨帖。
不久,门外传来马车声和阿东的说话声。是来接桃儿回李府,以及带赞礼、小相来见阿福的时候了。
分别在即,两人在院门口执手相看,眼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明日重逢、结为夫妻的期待。
“桃儿,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要做最美的新娘子。”阿福柔声道。
“嗯,阿福哥,你也好好跟赞礼学礼数,别紧张。”桃儿叮嘱。
“放心。”
桃儿上了马车,又从车窗探出头,对站在宅门下、被灯笼暖光笼罩的阿福用力挥了挥手,直到马车驶远,再也看不见。
阿福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府。他的脸上,不再有白日里激动的泪痕,只剩下沉稳、坚定,和对明日、对未来无比清晰的期待和决心。
赞礼和小相已经候在堂屋,态度恭敬。阿福收敛心神,认真地向他们请教起来。他知道,明日,他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将桃儿娶回家,要让东家和夫人放心,要让所有人看到,他阿福,配得上桃儿,配得上这份厚爱,也配得上“福宅”主人这个身份。
夜渐深,福宅的灯火却亮了很久。
阿福认真学习礼仪的声音,和赞礼耐心的讲解声,隐隐传出,与院中竹叶的沙沙声,汇成了一曲温馨而充满希望的前奏,迎接着一个崭新黎明,和一场属于两个真心相爱、感恩知足之人的,盛大婚礼。
桃儿回李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四合,长安城的街巷里次第亮起灯火,李府门口的两盏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暖暖的光晕。
秋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巷口灌进来,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跟在阿东身后,穿过回廊,走进花厅。月娥、杜若和贞惠还在花厅里喝茶聊天,三盏烛台把花厅照得亮堂堂的,映得几个人脸上都泛着柔和的光。见桃儿进来,三双金眸齐刷刷地看过来。
“桃儿姐姐回来了!”月娥第一个站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孕妇。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头发梳了两个小髻,脸上红扑扑的。
她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迎上去,拉着桃儿的手上下打量,“怎么样?宅子好不好?喜不喜欢?你哭了没有?肯定哭了,季兰姐姐说你最爱哭,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你眼圈都红了。”
桃儿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招架不住,抿着嘴笑了笑,眼圈却已经泛了红,鼻尖也红红的。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
杜若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过来,语气淡淡的,却透着关切:“别站着了,坐下说话。月娥,你让她喘口气,别跟审犯人似的。”
月娥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拉着桃儿坐下。她自己也在桃儿旁边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就问:“宅子里原来没有葡萄架,季兰姐姐说你喜欢葡萄架,我可是专门让人搭了一个。”
贞惠给桃儿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递一件珍贵的瓷器。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柔柔的:“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桃儿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暖融融的,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她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的茶汤出神。茶是明前龙井,碧绿透亮,映着烛光,像一小汪春水。
“宅子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还不太敢相信的事实,每个字都小心翼翼,“院子很宽敞,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很亮堂,窗户朝南开,白天阳光能照进来一整天。后院还有池塘和葡萄架,池塘里养着锦鲤,金红色的,在太阳底下游来游去,好看极了。”
月娥双手托腮,听得眼睛发亮,金眸在烛光下像两颗星星:“葡萄架下有石桌和石凳,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你和阿福哥可以在那里吃西瓜,嗑瓜子。”
“还是月娥娘子会享受,”桃儿点点头,眼眶又红了,“石桌石凳都是新的,夫人说是月娥娘子让人从城外石场专门订做的。”
“夫人给宅子题了名字,”桃儿的声音有些哽咽,“叫‘福宅’。”
“福宅……”月娥念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这名字好,福气满满。阿福哥住福宅,福上加福。”
贞惠点点头,美眸里带着几分羡慕,嘴角微微翘着:“那葡萄架好,夏天在下面乘凉,一定很惬意。我最喜欢葡萄了,小时候在渤海,宫里也有一架葡萄,秋天熟了的时候,一串一串的,紫莹莹的。”
“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去我的宅子住。”桃儿说,语气真诚。
月娥摆摆手,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是你的宅子,我们去住算什么?做客可以,常住不行。我才不当惹人嫌的客人呢。”
杜若接话道,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眸里满是了然:“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我还以为你要说‘好呀好呀,我现在就搬过去’。”
“我在姐姐心里就那么没眼色?”月娥瞪大眼睛,一脸无辜,嘴巴嘟得老高。
“有眼色,就是管不住嘴。”杜若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眼眸从杯沿上方看着月娥。
几个女人说说笑笑,花厅里的气氛轻松而温馨。烛光在墙上投下几个人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烛光里打着旋。但谁都知道,桃儿今晚最重要的不是在这里聊天——明日她就要出嫁了,从李府的丫鬟变成福宅的夫人,以后就不住在李府了。
李冶从主院过来了。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蓝色的兰花,走起路来裙摆轻轻飘动。白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七个月的孕肚在裙下隆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肚子上。
“桃儿,”李冶站在花厅门口,金眸弯弯地看着桃儿,声音温柔得像是春天傍晚的风,“跟我走。”
桃儿站起身,朝月娥、杜若和贞惠点了点头,跟着李冶出了花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灯笼的光照在她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李冶走在前面,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着;桃儿跟在后面,脚步轻轻的,像是怕踩碎了月光。
月娥看着她们的背影,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桌沿上,像只懒洋洋的猫:“季兰姐姐和桃儿姐姐今晚肯定要聊到很晚。也不知道聊什么,十几年的老话了,还没聊完。”
“应该的。”杜若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把裙摆上的褶皱抚平,“桃儿明日就出嫁了,以后就是那个“福宅”的女主人了。她们主仆一场,十几年的情分,不是你说的‘老话’两个字能打发的。今晚她们多说说体己话,你少打听。”
月娥嘟了嘟嘴,没敢接话。杜若平时话不多,但她说的话,月娥从来不敢顶嘴。
“我去镜心园了,”杜若朝月娥和贞惠点点头,金眸里带着几分叮嘱,“你们也早点歇着。明日一早还要起来帮忙,别睡得太晚。”
说完,她转身出了花厅。云彩和云霞跟在后面,主仆三人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月娥拉着贞惠的手,也站起来,把脸凑到贞惠面前,笑嘻嘻地说:“贞惠姐姐,咱们回揽月阁。今晚你陪我睡,和你一起睡习惯了,我一个人睡不着,你在我身边我就睡得可好了。”
贞惠被她拉着手,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如霜如雪。如霜面无表情地站在月娥身后,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如雪低着头看脚尖,耳朵尖却红红的。
贞惠无奈地笑了笑,美眸里带着几分宠溺,跟着月娥走了。
花厅里的灯一盏盏熄了,只留下一盏照夜的灯笼在廊下亮着。灯笼的光透过红纱洒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晃了晃,光影也跟着晃。
我独自走在回廊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准备去书房坐坐,看看账册,处理一些白天没来得及看的事务。
今晚桃儿住主院,肯定是要跟李冶挤一张床的,那张十人大床,两个人睡绰绰有余,但我不想去打扰她们。
月娥拉着贞惠去了揽月阁,说是要“说悄悄话”,那两个人凑在一起,指不定在琢磨什么。杜若回了镜心园,一个人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