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午膳,李冶又拉着桃儿和阿福,开始仔细叮嘱明日婚礼的流程。
“明日一早,桃儿你就在咱们李府,在东跨院的正房出阁。春桃夏荷,还有秋菊冬梅都会帮你梳妆打扮。阿福,”李冶转向阿福,“你明日就从这‘福宅’出发,带着迎亲的队伍,到李府迎娶桃儿。迎亲的路线阿东会安排好,都是咱们自家的护卫,安全得很。接到桃儿后,再返回这里,拜堂成亲。婚宴就设在这前院和堂屋,阿东会带人来布置,厨子也是阿东从酒楼请的,宾客都是自己人,人数不多,但务必热闹周全。”
阿福和桃儿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李冶又对桃儿说:“晚些时候,我让阿东驾车来接你回李府。你今晚就住在李府,陪我说说话。至于阿福,”她又看向阿福,这次眼中带上一丝“威胁”,“阿福你今晚就住在这里。晚膳后,阿东会带着赞礼和小相过来,他们会跟你详细讲解明日的礼仪,每一步该怎么做,说什么话,你都要记清楚了。这俩人从今晚开始就跟着你,直到婚礼结束,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他们。可别明日出了岔子,让人笑话咱们桃儿。”
阿福连忙肃容道:“夫人放心,阿福一定仔细学,绝不让桃儿和东家、夫人丢脸。”
我笑着接话道:“你也别太紧张,按着礼数来就行。咱们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但该有的礼节要有,主要是图个喜庆吉祥。”
“是,东家。”
李冶又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细节,比如明日桃儿穿什么,戴什么,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虽然她觉得桃儿明日肯定控制不住眼泪),阿福迎亲时要准备哪些东西,过门时要如何如何……事无巨细,简直比她自己出嫁时还要上心。
桃儿和阿福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是认真地听着,记着,心中被这无微不至的关怀填得满满的。
看着李冶那操心不已的模样,我忍不住笑道:“季兰,我看你比桃儿的亲娘还要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明日是你嫁女儿呢。”
李冶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金眸一瞪:“怎么?不行啊?桃儿就是我妹妹,我操心自己妹妹的婚事,天经地义!倒是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连忙告饶:“行行行,怎么不行?你操心,你厉害。我是说,你也别太累了,仔细身子。桃儿和阿福都是聪明人,你说一遍他们就记住了。”
桃儿也赶紧说:“是啊夫人,您说的桃儿都记在心里了。您快歇歇,喝口茶。”说着,连忙给李冶斟茶。
李冶接过茶,脸色稍霁,但嘴上还是不饶我:“听见没?还是桃儿懂事,知道心疼我。哪像你,就会拆台。”说着,还故意哼了一声。
我讪笑道:“对对对,桃儿最懂事,夫人最辛苦。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不分彼此哈。”
我看向阿福和桃儿,“你们说是不是?”
阿福和桃儿连忙点头,异口同声:“是,老爷(东家)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
李冶这才满意地笑了,轻轻抿了一口茶,看着阿福和桃儿,眼中满是欣慰和祝福。
又坐了一会儿,将能想到的事情都反复叮嘱确认后,看看天色,已近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
我和李冶起身告辞,留下阿福和桃儿在这属于他们的新家里,好好熟悉,说说体己话。
临走前,李冶又拉着桃儿的手,千叮万嘱,让她晚膳后一定等着阿东来接,又对阿福说赞礼和小相晚些就到,让他用心学。
直到我和阿洛都表示马车备好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桃儿的手,被我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福宅”。我回头,从车窗望去,看到阿福和桃儿并肩站在那崭新的朱漆大门下,手牵着手,目送着我们离开。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福宅”的牌匾,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个崭新的、幸福的开始。
李冶也回头望着,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满是满足和喜悦。
“这下放心了?”我揽住她的肩,笑道。
“嗯。”李冶点头,将脸埋在我肩窝,声音有些闷,“就是……有点舍不得。感觉像是自己养大的女儿,要出嫁了。”
我失笑,轻轻抚摸着她的银发:“胡说什么呢,你才多大。桃儿出嫁是喜事,而且嫁得这么近,想见她随时都能见。以后啊,这‘福宅’就是咱们李府的另一个家,阿福和桃儿,永远是咱们的家人。”
“我知道。”李冶抬起头,金眸亮晶晶的,带着笑意,“我就是高兴,又有点……嗯,那种感觉,你明白的。”
“我明白。”我握紧她的手。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长安的街道上,载着我们,返回那个同样温暖、同样充满了家人等待的李府。
而另一处崭新的宅院里,两颗紧紧相依的心,正为他们崭新的人生和未来,激烈地跳动着,充满了感恩、幸福和无限憧憬。
送走了李冶和我,福宅的大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
阿福和桃儿牵着手,站在前院中央,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他们环顾着这个崭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家,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干净的青砖,摇曳的翠竹,喜庆的红绸,紧闭的房门,还有门口那垂手侍立、乖巧安静的丫鬟家丁。
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却又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桃儿……”阿福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是白日里激动哭泣的后遗症。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依旧眼眶红红、但脸上洋溢着幸福光辉的女子,心中涌起无限的怜爱和满足,“我们……真的有家了。”
桃儿也转过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但笑容灿烂。她重重点头:“嗯!我们有家了!福宅……阿福,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也喜欢。”阿福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慢慢地在院子里踱步。他没有急着进屋子,而是想先好好感受这个院子,这片天空,这份脚踏实地的归属感。
“你看这竹子,是夫人特意让移栽的,说寓意好,又雅致。”阿福指着墙角的翠竹。
“嗯,还有这些菊花,开得多好。”桃儿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一株黄色秋菊的花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稀世珍宝,“夫人说,秋天院子里有点颜色,看着喜庆。”
“这青砖铺得真平整,下雨天也不会积水。”
“灯笼挂得也端正,晚上点起来,一定很亮堂。”
两人像孩子发现新玩具一样,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院子里最寻常的景物,语气里却满是新奇和珍视。
对他们而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仅仅是一个宅院的组成部分,更是李冶和我,是李府所有家人,送给他们的、沉甸甸的情谊和祝福。
四个下人很懂事,远远站在廊下,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守候。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阿福拉着桃儿,走进了他们的婚房。
再次踏入这个充满红色的房间,感觉又与刚才李冶在时不同。那时是惊喜、感动,夹杂着些许无措。
而现在,只剩下彼此,这个空间便显得更加私密、温馨,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具体想象。
阿福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大红的锦被,触手柔软光滑。他转身,看向站在门口,有些羞涩却没有躲闪的桃儿,心中激荡,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桃儿紧紧拥入怀中。
桃儿轻轻“呀”了一声,便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只觉得无比安心。
“桃儿,”阿福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真的,像做梦一样。我阿福,一个父母早亡、差点饿死在街头的孤儿,靠着做酒楼的伙计勉强活命……后来遇到东家,他给了我一条正路,教我识字,教我算账,教我经商,信任我,重用我……让我从一个最底层的穷人,变成了能掌管全国生意、被人恭敬称作‘福掌柜’的人……”
他的手臂收紧,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原本以为,这已经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了。我尽心尽力为东家做事,攒下些银钱,想着或许再过几年,能在长安偏僻点的地方,置办一个小院子,把桃儿你风风光光娶进门,让你跟着我不再吃苦,……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松开一点桃儿,低头看着她泪水再次盈满的眼眸,自己的眼圈也红了,“东家和夫人……他们竟然……送了我们这样一份大礼!这么好的宅子,离念兰轩这么近,地段、格局、布置……无一不是用了心的。还有这些家仆……桃儿,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桃儿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渗出的泪,自己的泪却流得更凶,她哽咽道:“我知道……阿福哥,我都知道。这意味着,在老爷和夫人心里,我们不是下人,是家人。是值得他们付出真心,托付信任,希望我们过得好、过得幸福的家人。”
“对!家人!”阿福重重点头,泪水终于再次滑落,“他们给了我家,给了我尊严,给了我一切……现在,又给了我们一个真正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桃儿,我阿福对天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负东家和夫人!我的命,我的忠心,我的一切,都是东家的!我也会用我全部的能力,把东家的生意做得更大更好,赚更多的钱,让东家和夫人,让李府所有的人,都过得更好!还有你,桃儿……”
他双手捧起桃儿的脸,看着她,目光炽热而真挚:“我阿福,此生绝不负你!我会用我的生命对你好,护着你,爱着你,让你做这长安城最幸福、最体面的‘福夫人’!咱们一起,把‘福宅’经营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以后……以后咱们还会有孩子,让这院子里充满孩子的笑声……咱们要过得幸福,过得让所有人都羡慕,这样,才对得起东家和夫人的这片心!”
桃儿听着阿福这发自肺腑、毫无保留的誓言和承诺,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但她却笑得无比幸福,无比灿烂。她用力点头,泣不成声:“嗯!阿福哥……我信你!我们都信你!我们……我们一定会的!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不辜负老爷和夫人,不辜负我们自己!”
她将脸重新埋进阿福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充满力量:“夫人待我如亲妹,从乌程到长安,从未把我当下人看。教我识字,教我算账,让我管着那么重要的账目,信任我,包容我……老爷也是,从不过问我的出身,只看我的能力,给我机会,让我掌管那么大的生意……阿福哥,没有老爷和夫人,就没有今天的桃儿,也没有今天的阿福。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忘,要记在心里,用我们的心,用我们的行动,去报答。”
“对,一辈子都不能忘。”阿福沉声道,语气坚定如磐石。
两人就这样在满室喜庆的红色中,紧紧相拥,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洗涤着内心的激动,也浇灌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坚定信念。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渐渐平复下来。阿福拉着桃儿,在床边坐下。桃儿靠在他肩上,两人看着这间即将承载他们无数未来生活的屋子,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