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先生太客气了,折煞小人了。”阿东忙侧身避开,笑着引路,“二位这边请,花厅已备好茶点。”
三人穿过前院,沿着灯火通明的回廊往花厅走去。纪春一路行来,只见庭院开阔,花木扶疏,回廊曲折,亭台精巧,虽不似某些达官显贵府邸那般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却自有一种清雅别致、疏朗大气的风韵。
家丁丫鬟们往来有序,见到他们皆停步行礼,神态恭谨而不卑微,整个府邸透着一股井然有序、和睦温馨的气息。
纪春心中暗自点头,对这位尚未深交的东家,又添了几分好感——能打理出这样府邸的人,定非寻常人物。
还未到花厅,便听到里面传来李冶清越愉快的笑声,以及杜若温软的说话声。阿东在花厅门外停下,提高声音通报道:“老爷、夫人,姚师傅、纪先生到了!”
话音刚落,老姚的大嗓门就从院子里传了过来,震得屋檐下的灯笼都晃了晃:“东家!我们来啦!”
我笑着起身迎出去。“老姚,你们这是头一个,”我笑道,“看来是真馋酒了。我这李府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你们就到了。”
老姚嘿嘿一笑,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东家明鉴!在外面跑了几个月,馋酒馋得睡不着觉啊。早上的酒只尝了一口,没过瘾,心里像猫抓一样。”
纪春在一旁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腰弯得很深:“东家,叨扰了。老夫本想让老姚晚些来,可他坐不住,太阳还没落山就催着出门。”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肩膀上的骨头还是有些硌手:“纪老哥客气了,进来坐。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别站在外面说话了,快请姚师傅进来!”李冶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阿东打起珠帘,姚师傅和纪春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花厅内,灯火辉煌。李冶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宽大襦裙,因怀着身孕,并未束腰,只松松系了条同色丝绦,更显身姿丰腴。
她银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胜雪,一双金眸在灯下流光溢彩,因心情愉悦而显得格外明亮动人。
她正坐在主位边上的软榻上,一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姿态慵懒而惬意。
杜若则坐在她下首的绣墩上,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支碧玉簪子,气质温婉沉静,正含笑看着进门的二人。
“姚师傅,一路辛苦!”李冶笑着招呼,目光随即落在姚师傅身后的纪春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赞赏,“这位便是纪春纪先生吧?听我家老爷提起,说先生是酿酒行里的大行家,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纪春没想到主母如此年轻貌美,气度雍容,更没想到她一开口便是这般亲切的夸赞,连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草民纪春,见过李夫人,见过杜夫人。夫人过誉了,草民不过一介酿酒的粗人,当不起‘大行家’之称,能得东家与夫人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
杜若也起身,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柔和:“纪先生不必多礼。到了府中,便是自家人,快请坐。春桃,上茶。”
春桃应声,奉上两盏热气腾腾的香茗。姚师傅和纪春在客位坐下。
姚师傅显然放松得多,端起茶杯吹了吹,嘿嘿笑道:“夫人您是不知道,我这老哥一路上可没少念叨,就怕自己这乡下把式,入不了东家和您的眼。我是跟他拍了胸脯保证,咱们东家和夫人,最是和气不过,看中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
李冶掩口轻笑:“姚师傅这张嘴啊,还是这么会说话。纪先生莫要听他的,也莫要拘束。您肯来长安,肯入兰香坊,便是给了我家老爷天大的面子。今晚这宴,就是专为给您和姚师傅接风洗尘的,咱们只论情谊,不说那些见外的话。”
纪春连连点头,但眼神中满是震惊,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他偷偷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东家的夫人,竟是这般人物?白发金眸,气度不凡,谈吐优雅,这哪里是普通人家的夫人,分明是天上下来的仙子。
我心中暗笑,知道他在想什么。李冶的名气,在文人圈子里可是响当当的。她是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被誉为“女诗豪”,多少文人墨客慕名求见都见不到。
纪春虽然是个酿酒师傅,但也算半个文化人,而且同是在江南,肯定听说过李季兰的大名。今天亲眼见到本人,不震惊才怪。
“老姚,别急,”我说,“等人都到齐了再开席。你再忍忍,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老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都红到了耳朵根:“东家别笑话我。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好这一口。在外面跑了两个月,滴酒未沾,憋坏了。”
纪春坐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姚憨憨地笑了笑,不再四处张望了,老老实实端着茶杯喝茶。但他那手还是忍不住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倒计时。
不多时,阿东又进来通报,声音洪亮:“老爷,杜院长、陆先生、阿福掌柜来了。”
我起身去迎。杜甫走在前面,一袭青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但精神很好,眼睛亮而有神,步伐从容。
陆羽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是那把折扇,一摇一摇的,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意境悠远。阿福走在最后,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衫,宝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乱,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整个人精神抖擞,一看就知道是特意打扮过的。
“子美兄,陆兄,阿福,快进来。”我招呼道,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杜甫拱手道,声音温和:“子游,我们来迟了。阿福非要换身衣裳,耽搁了一会儿。”
“不迟不迟,”我笑道,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姚师傅和纪师傅也是刚到。阿福这身衣裳不错,新做的?”
阿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微微泛红:“桃儿给做的,说是见客要体面些。”
陆羽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阿福现在可是福财主了,出门不穿得体面些,人家还以为我们念兰轩没钱了。”
众人都笑了。
众人进了花厅,又是一阵寒暄。老姚站起身,拉着纪春给众人介绍,声音洪亮得整个花厅都能听见:“这位是我在宣城结识的纪春纪东轩,酿酒的行家,老春酒就是他酿的。我跟你们说,东轩老哥的手艺,在宣城那是一绝,多少人排着队买他的酒都买不到。”
杜甫拱手道,态度真诚:“久仰久仰。老春酒我在江南就听说过,入口绵柔,回味悠长,确实是难得的佳酿。当年我在江南游历时,曾有人送我一坛,至今难忘。”
纪春连忙还礼,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表情,额头都渗出了汗珠:“杜先生过奖了。比起兰香醉,老春酒不值一提。喝了兰香醉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好酒。”
陆羽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说:“纪师傅不必谦虚。老春酒我喝过,确有独到之处。茶有茶道,酒有酒道,各有千秋,不可强求一律。老春酒的醇厚,兰香醉的清香,是两种不同的风味。”
纪春看着陆羽,眼睛都瞪大了,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声音都变了调:“您、您就是茶道大家陆羽陆鸿渐?”
陆羽微微一笑,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大家是季兰夫人,我可不敢当,只是好茶之人,有些心得罢了。”
纪春深吸一口气,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看看杜甫,又看看陆羽,再看看老姚,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福一进来便团团作揖:“给老爷、夫人、杜夫人请安!阿福来迟,恕罪恕罪!”
“就你礼数多!”李冶笑嗔道,“快坐下吧。桃儿呢?怎么没跟你一道?”
阿福在下首坐下,笑道:“回夫人,桃儿在念兰轩盯着对账呢,说是今日的流水有些大,她核对完了再过来,让诸位不必等她。”
“这丫头,就是个劳碌命。”李冶摇摇头,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最后到来的,是踩着点儿、人未到声先至的朱放。
他还没进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哈哈哈!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姚师傅的接风宴!老姚,可想死哥哥我了!今晚不把你喝趴下,我朱放两个字倒过来写!”
珠帘一挑,朱放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换了身赭红色的圆领袍子,衬得面色更加红润,头发用金冠束着,倒也有几分富贵气派,只是那眉飞色舞、不拘小节的神态,瞬间将方才文质彬彬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姚师傅一见朱放,也“腾”地站起来,大笑着迎上去,两人用力拍了拍彼此的肩膀,那架势不像是文人相见,倒像是军中兄弟重逢。“朱大人!哦不,现在该叫朱院长了!您这话我可记住了,谁先趴下谁是小狗!”
“汪就汪!谁怕谁!”朱放毫不在意,搂着姚师傅的肩膀,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对李冶、杜甫等人一一拱手,“季兰妹子,杜夫人,子美兄,”绕过了陆羽,“阿福兄弟,还有这位……面生。”
姚师傅赶紧介绍道:“这位是纪春纪东轩,我在宣城求得的一位酿酒大家,今日起与我一起帮着东家打点兰香坊。”
老姚回身拍了拍纪春的肩膀,笑道:“东轩老哥,这位是诗人朱放,在乌程做过县令,跟东家是过命的交情。”
朱放白了一眼姚师傅,伸手将他让到一边,“纪老哥,在下朱放,有礼了!”
纪春连忙起身还礼。他此时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进府不过一刻钟,他见到了名满江南的女诗人李季兰,见到了诗名卓着的杜甫杜子美,见到了茶道宗师陆羽陆鸿渐,还有那位一看便知是商业奇才的阿福,如今又来了这位豪气干云、曾任县令的朱放……东家府上,竟是如此卧虎藏龙!这些人物,哪一个不是当世俊杰,名动一方?如今竟都聚在此处,谈笑风生,对东家和夫人执礼甚恭。这位年轻的东家李哲,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有如此魅力和手腕,让这许多能人异士甘心为其所用?
纪春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喃喃道:“老姚,你没跟我说东家这边有这么多大人物啊。你要是早说了,我、我……”
老姚嘿嘿笑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要是都说了,怕你不敢来。不过现在你人都到了,想跑也跑不了了。”
纪春只觉得手心微微出汗,心中那点因技艺而生的淡淡傲气,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浓浓的震撼与庆幸。
庆幸自己听了姚师傅的话,来到了长安;庆幸东家不嫌自己粗鄙,愿意收留;更庆幸自己能有机会,与这样一群人物同席而坐。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态度愈发恭谨起来。
众人落座,花厅里顿时热闹起来。老姚和朱放坐在一起,两个大嗓门凑到一块,说话声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嗡嗡响,连院子里的狗都不敢叫了。
这时,月娥和贞惠从外面回来了。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肩上还挎着包袱,累得气喘吁吁,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一看就是逛了一整天,把整个长安城的商铺都扫了一遍。
“回来啦?”李冶笑道,“买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
月娥把包袱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笑嘻嘻地说,声音里带着兴奋:“买了可多可多了!贞惠姐姐眼光好,挑的都是好东西。有一匹料子特别好看,是蜀锦,颜色鲜亮,专门给季兰姐姐买的,留着给孩子做衣裳。还有一匹是苏绣,给桃儿姐姐做嫁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