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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 第317章 城外别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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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轻声道:“也别忘了让厨房备些醒酒汤和清淡的粥品。姚师傅他们远道归来,纪先生又是初来,酒虽要尽兴,身子也要顾着。”

“还是若姐姐想得周到。”李冶回头对杜若嫣然一笑,随即又对夏荷道,“听见了?快去厨房再说一声。”

夏荷应了一声,急忙赶去厨房,春桃正上着菜,脚步轻快,裙摆飘飘;秋菊冬梅在布置桌椅,桌布铺得平平整整,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云彩云霞在擦拭酒杯,一个个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整个李府都洋溢着忙碌而欢乐的气氛,“两位夫人辛苦。”我笑着走上前。

李冶闻声回头,看见是我,眼睛顿时一亮,但随即又故意板起脸,嗔道:“你还知道回来?这一下午,也不知道早些回来,宴席都快开始了!”

“我还不是为了朱放给朱放撑撑场面。”我上前,很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入手只觉得她肌肤微凉,想必是在廊下站得久了,“倒是你,怀着身子,还在这里站这么久吹风,仔细受了凉。有什么事,交代给春桃她们去办就是了。”

“我哪有那么娇气?”李冶嘴上说着,身体却顺从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脸上那点佯怒早就绷不住了,露出关切,“崇文尚武堂那边,朱放接手还顺利吗?那些先生们没为难他吧?”

“顺利得很。”我笑道,“他那一身本事你还不知道?三言两语就跟岑参、张继他们打成一片了。这会儿正忙着熟悉情况呢,说是晚点自己过来。”

李冶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四下张望了一下,噘嘴道:“月娥那个小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下午就带着贞惠妹妹出门,说是去西市看什么新到的胡商料子,到现在还不着家!真是的……”

她话虽如此说,但那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责怪,反而带着一种“自家孩子调皮也没办法”的宠溺,脸上的笑意更是藏也藏不住。

自从朱放和陆羽来到长安,李冶的心情明显大好,往日因怀孕而容易产生的些许烦躁和焦虑似乎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显得格外鲜活明亮,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欢快。

杜若在一旁以袖掩口,轻笑出声,冲着李冶揶揄道:“现在知道抱怨了?还不是你这个当家主母平日里太惯着她们?月娥妹妹有着身孕,你还纵着她到处跑。贞惠妹妹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你就放心让她跟着月娥‘疯’?”

李冶瞪了杜若一眼,底气却没那么足:“我哪里惯她们了?是她们自己说要去的嘛!我还能把她们锁在屋里不成?”

杜若但笑不语,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嘴硬吧。

我看着她们二人这习以为常的斗嘴,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这样鲜活、温馨、充满了烟火气与人情味的日常,才是我穿越千年时光,最终想要牢牢握在手中的珍宝。

我们正说笑着,阿洛却陪着韩揆,从另一侧的游廊匆匆走来。韩揆向来是山崩于前面色不变的性子,行动举止总是沉稳有度,可此刻他的脚步却比平日急促许多,脸上虽尽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都透露出他此刻心绪的不寻常。

“子游。”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李泌有消息了。”

我心中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惊喜、急切与凛然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我面上不动声色,只对李冶和杜若点点头,温声道:“季兰,若儿,你们先忙着,我和师兄说点事。”

李冶何等聪慧,见我神色虽平静,但韩揆罕见的情态和我瞬间的眼神变化,她已察觉出非同一般。她看了韩揆一眼,又看看我,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柔声道:“好,你们先去忙。这边有我和若姐姐呢。”

杜若也轻轻颔首,挽住了李冶的手臂。

我对她们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对韩揆道:“师兄,书房说话。”

韩揆点头。我对守在书房方向的阿洛使了个眼色,阿洛会意,立刻快步先往书房去准备灯火。我和韩揆则步履匆匆,却尽力不显得慌乱,穿过回廊,径直走向书房。

阿洛已机敏地将书房门关上,自己持剑守在门外。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集中在书案附近,其余地方沉浸在昏暗之中,反而更利于密谈。

“人在哪里?”门一关上,我便急迫地转身,看向韩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急切。

韩揆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伸出食指,在杯中蘸了点冷茶,就着灯光,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迅速而清晰地勾勒起来。

“长安城外,东南方向,约二十里。”他的手指移动着,画出一条代表道路的线,在线的一侧点了一个醒目的点,“此处背靠一段缓坡山麓,前临一条不大不小的溪流,地理位置颇为隐蔽。溪边有一处宅院,规模不大,看起来像是某位富户修建的别业,孤零零的,附近并无其他人家。”

他的手指在那个“点”周围虚划了几个圈:“宅子看起来很普通,但怪就怪在,它周围看似平静,白日里却常有形形色色的人经过,或是樵夫,或是货郎,或是走亲访友的乡人。人数比那等偏僻之地该有的,多了不止几倍。而且……”

韩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我手下最得力的两个探子回报,这些过往之人的眼神,绝非常人。他们看似随意行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扫过宅院的围墙、大门,以及周围的路径、树林,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那不是路过,是看守,而且是极为专业的、轮换的暗哨。”

我盯着桌面上那个被茶水圈出的点,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腔。暗哨,轮换,偏僻却守备森严的宅院……这些特征,几乎已经指明了答案。

“还有更确凿的证据吗?”我沉声问,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韩揆缓缓点头,手指在那个“点”上重重一顿,声音更低了:“三日前,午后申时左右。我的人亲眼看见,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额角有一道旧疤的中年男子,只带了两名随从,骑马而至,径直入了那宅院,约莫一个时辰后方才离开。虽然此人换了常服,但我那手下早年曾在边军效力,绝不会认错——”

他一字一顿道:“正是王忠嗣。”

王忠嗣!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吻合!太子李亨的心腹爱将,曾经手握重兵、威震边关的王忠嗣,亲自看押的一处隐蔽城外宅院……那宅中囚禁的是谁,答案已呼之欲出!

一股混杂着巨大兴奋、紧迫与决然的情绪攫住了我。李泌!果然是他!他终于有下落了!

“我们的人,现在还在盯着吗?”我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思维高速运转。

“盯着。分了三批,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远距离监视,绝不打草惊蛇。”韩揆肯定道,“宅子正面是溪流,视野开阔,背面靠山,侧面是树林。明处、暗处的哨位,大约有七八处,交替轮换,颇为严密。但并非铁板一块,入夜后,尤其是子时前后,是守卫相对松懈、换岗的间隙。”

“等不了那么久了。”我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而坚定的光,“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就去。”

韩揄眉头微蹙,显然觉得有些冒险:“今晚?会不会太急?那宅子守卫森严,我们人手虽然精干,但强攻硬闯,动静太大,万一……”

“不是强攻,”我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潜行,是探查,是确认。如果可能,见机行事。李泌对我至关重要。他不仅是月娥的救命恩人,是赠我长安念兰轩的贵人,更是当世顶尖的谋略之士。他曾误入歧途,助太子为虐,受玄真蒙蔽、身不由己的情况下。如今他被软禁,多半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或者……是良心未泯,不愿再同流合污。”

我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主院方向隐约的灯火和欢声,语气更加坚定:“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去,必须尽快去。我不能让他继续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受苦,更不能让他成为太子手中随时可能被灭口的棋子。”

韩揆看着我决绝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他了解我的性格,一旦决定的事,尤其是涉及身边重要之人安危的事,绝不会更改。他也不再劝阻,只是沉声问:“何时动身?带多少人?”

我转过身,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计划:“丑时二刻(凌晨一点半左右)出发。那时天色黑透,睡梦正浓。你挑选三四名最精锐、最擅长潜行匿踪的好手,要绝对信得过。我们轻装简从,只带必要兵刃和工具。你熟悉地形,由你带队。”

“好。”韩揄干脆应下,“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准备夜行衣物和器具。丑时二刻,在后门巷口汇合。”

“小心行事,务必隐秘。”我再次叮嘱,“我们的目标是确认李泌安危,并尽可能与他取得联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暴露,绝不硬拼。”

“明白。”韩揆对我一抱拳,不再多言,转身拉开书房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更深的黑暗中。

我独自站在书房中央,书案上那盏孤灯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远处花厅方向,隐约传来了姚师傅爽朗的笑声和朱放的大嗓门,晚宴似乎已经开始了。那里灯火通明,温暖喧闹,是我的家,是我的温柔乡,是我拼尽全力也想守护的现世安稳。

而此刻,我要暂时离开这片温暖,踏入长安城外二十里那片未知的、黑暗的、潜藏着危险的夜色之中。

为了报恩,为了得到一个可能扭转乾坤的智者,也为了……斩断太子一条重要的臂助,削弱他未来可能对我、对我的家人、对我所珍视的一切造成的威胁。

李泌,等我。

我吹灭了书案上的灯,让书房彻底陷入黑暗。在黑暗中静立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担忧、急切、杀伐决断,都深深压入心底。

当我再次推开书房门,走向那片灯火与欢声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温和从容的笑意。

宴席要赴,酒要喝,朋友要陪。

然后,夜要探,人要救。

这,就是我在这个时代,必须走的路。

天刚擦黑,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慢笼罩了长安城。李府门口的红灯笼已经点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暖暖的光晕。

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春桃和夏荷端着菜穿梭在回廊里,脚步轻快得像两只燕子。

阿东立在府门前,不时张望着街口方向。今日的宾客,分量不轻。

“来了!”眼尖的阿甲低呼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暮色中,两道人影正沿着永宁坊的青石板路快步走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姚师傅,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细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笑容,脚步轻快,全然不似白日里风尘仆仆的模样。

紧跟在他身后的,便是纪春。

纪春依旧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却整洁异常的灰布长衫,但明显也精心收拾过,头发束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初到贵地的拘谨,但眼神清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府邸。

“姚师傅,纪先生,快请进!”阿东连忙迎下台阶,拱手笑道,“老爷和夫人正在花厅等候。”

“有劳阿东管家。”姚师傅笑着还礼,侧身对纪春介绍道,“东轩老哥,这位是府里的阿东管家,最能干不过。”

纪春连忙躬身:“见过阿东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