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懋连着念叨了半宿,像怕一松手,苗侃就飞了。
苗侃点点头,低低说了句:“……行,我不走了。
我天天盯着锅,绝不再出岔子。”
交代完店里的杂务,徐懋走了。
她不是甩手老板,可这铺子事儿多,光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一走,赵浩就晃了过来。
那人眼神像针,一寸寸扎在苗侃脸上。
也是后厨的,和他一样炒菜,但眼神里那股子敌意,比锅里的油烟还浓。
说白了,是嫉妒。
徐懋突然带个新人来,赵浩心里早就不服:我在这干了半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倒好,找了个外人来跟我平起平坐?
他往前凑,故意高声:“你就是苗侃?听说你一来,客人都挑毛病了?”
苗侃没理。
他低头擦灶台,像没听见。
赵浩却不依不饶:“我在这儿干这么久,客人口碑好着呢,你倒好,一来就惹事。
你知不知道,你炒的菜,关系到咱们店的命?别真当自己是大厨了,小心连饭碗都端不稳!”
这话里带刺,苗侃哪听不出来?
可他没炸。
徐懋那句“能忍就忍”,像根钉子,扎在他心口。
新店刚开,根基不稳,每一步都得踩稳。
今天为一句冷言冷语发飙,明天就得面对一堆退单。
他没抬头,只是手上的抹布,擦得更用力了。
——忍,不是怂。
是活路。
他来这店,是帮徐懋撑场子的,不是来给她添堵的。
可苗侃翻了个白眼,一句话没说,转身去洗锅了。
这店位置真绝,天天人挤人。
苗侃作为主厨,忙得脚不沾地,
炒完这个上那个,汗都没空擦。
可客人一吃,全傻了。
“这辣子鸡……是不是忘了放辣椒?咋这么淡?”
“拔丝地瓜是甜的吧?你们这儿咋是苦的?糖呢?!”
“天爷,这鱼汤能当清水洗脸了,你们是请了和尚炒菜?”
有人当场掀桌,有人甩钱走人,
嘴上说着“这店干净,可味道……唉”,
最后掏钱时,非得把咸淡念叨三遍。
苗侃心里憋屈得慌。
他老家那儿,菜要的是原汁原味,清淡养人。
这儿的人,不吃甜不罢休,不吃咸不认命。
他多放一撮糖,有人嫌齁;
少加半勺盐,全店骂他抠门。
他学不会。
就算蹲在灶台边盯了三天,
还是搞不懂——
这地方的味儿,怎么就长成这鬼样?
徐懋不是蛮横老板,她能忍。
一两个人抱怨,她能装聋。
可今天一天,七八个人提同一件事——
“菜,太没劲了。”
她终于盯上苗侃了。
“你最近……不太对。”她递了碗热茶,轻声问,“是不是有心事?”
苗侃握着碗,手都在抖。
“……我,搞不懂他们的口味。”他低着头,“我老家的规矩,不是这儿的。”
徐懋没骂,也没催。
她太了解他了。
这人做事像绣花,一针一针,慢但牢。
“没关系。”她笑了,眼里有光,“我就等你,慢慢悟。”
“你不是菜有问题,是你还没听懂这座城的胃口。”
“别急。”
她拍拍他肩膀,转身出去。
临出门,听见身后一声闷响——
“店长……刚才有个大爷说……我们店是‘吝啬鬼开的’,说我们连油都不舍得倒!”
徐懋没回头。
只是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看见徐懋一进来,赵浩翻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嘴上不说,心里头全是吐槽:这厨子做的菜,简直是拿泔水糊弄人!
“咱这店是吃饭的,不是开慈善厨房的吧?”赵浩撇着嘴,“真不知道老板怎么想的,留这么个拖后腿的?”
他顿了顿,嗓门拔高:“不如直接走人得了,换个真正会做菜的,行不行?”
……
徐懋一到场,赵浩立马把这建议甩了出来。
“别。”徐懋摆摆手,语气平淡,“苗侃不是不会,是没燃起来。
你们俩不是嫌店里没火药味吗?正好,让他俩比一比,谁先烧起来,谁赢。”
徐懋心里门儿清,赵浩就惦记着挤走苗侃,好当老大。
但他没拆穿,只当听不见。
“你们俩,好好拼一拼,我看谁真有两把刷子。”他拍拍两人肩膀,笑得跟和事佬似的。
赵浩咬了咬后槽牙——这水端得太平了,简直跟用勺子舀豆腐似的,一戳就碎。
他看得出来,徐懋护着苗侃。
虽然心里窝火,但还是硬挤出个点头:“行吧。”
苗侃这边,心思可不在后厨那点破事上。
比赛快到了。
他闭关整整三个月,没出门、没睡觉、没跟人说一句话,天天泡在调料堆里,翻烂了七八本古籍,尝遍上千种组合,就为了还原那一道——白冰。
为的,是让夏治那老东西,能多看一眼。
那段时间,连做梦都是辣椒糊嘴、八角卡喉、糖浆粘牙,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往肚子里咽。
可一想到老师说“这菜,你做出来,我才认你”,他就咬着牙继续熬。
终于——成了。
他盯着那盘菜,手都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太想看了——夏治尝一口,会是什么表情?
比赛当天,人山人海,灯光刺眼,观众席像过年赶集。
可苗侃一个熟人都没有。
没有爸妈,没亲戚,没朋友。
连加油的人都没。
他孤零零站在台上,像一根被风吹斜的草。
可就在那片喧嚣的尽头,他看见了——夏治坐在第三排,目光沉得像块铁,却死死盯着他,没动,没眨眼,也没笑。
但那眼神,像一根火柴,噗地一下,点燃了他整个人。
呵,人再多有什么用?不比谁嗓门大,比的是手上那点功夫!
刀落下的一瞬间,苗侃脑子就自动分了屏——这萝卜怎么切,这火候该几成,这香料几克,几秒加,几秒停……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刀,都不是手在动,是记忆在指挥。
他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不是在炒菜。
调料那一步,最要命。
多一滴,味冲了,腻了;少一滴,味飘了,没魂。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得像装了液压器,一滴、两滴、三滴……像在给画作点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