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二号矿坑地表着陆区。
五个液态金属水滴从轨道上缓缓降落，排成一条直线，间距精确到厘米。
每个水滴高约两米，表面流动着银色光泽，底部悬浮在距地面三十厘米处。
胸口位置各自抱着一坨灰褐色的丑陋泥巴怪兽。
上次这群外星来客着陆，胸口抱的同样为这玩意儿。
陆云交代过，那东西绝非武器更非装饰，乃观察者文明的情感模拟器，一种用泥巴和有机质混合的原始材料捏造而成的人偶。
观察者文明没有独立的情感系统。
他们选择从碳基生命身上学习情感表达，而抱着泥巴怪兽，成了他们学到的第一个情感行为。寓意拥抱。
五个水滴落地后，为首的那个向前滑动了半步。
它的胸口泥巴怪兽比上次大了一圈，脑袋上多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犄角。
多出来的部分全为新捏就，捏工粗糙得令人发指，全盘停留在幼儿园小朋友的手工作业水平。
天工无缝翻译了为首水滴的发声。
“太阳系第三行星文明管理者，观察者第十七巡逻编队携带合作物资到达。
前次技术交割执行过程中，监测系统已发现地球正在实施超出该文明标准能力的星际工程计划，经总部审议，决定提供单次定向技术协助。”
陆云站在着陆区边缘，双手插兜。
“你们监控红星湾的工程进度？”
天工翻译了水滴的回复。
“观察者对所有被监测星系保持常态化信息采集，不构成干涉。”
“那你们带了什么？”
为首的水滴身后，第三个水滴向前滑了一步。它的胸口没有泥巴怪兽，空出来的位置抱着一个直径约六十厘米的球形容器。
容器通体深蓝色，内部有淡紫色流体缓慢翻滚。
“反重力冷却液。”
天工报出数据。
“浓缩型，稀释比例一比四百，可用标准水为溶剂。该容器内浓缩液总量约七十升。”
陆云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七十升浓缩液按一比四百稀释，最终成品两万八千升，大约二十八吨。
而整条能量管路需要上万吨冷却液打底。
远远不够塞牙缝。
“这点东西不够。”
陆云直截了当地交了底。
水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天工继续翻译它的回复。
“该容器乃初始样品。观察者第十七巡逻编队有权限协调的物资仅此规模。
若需大量供应，需由地球向观察者总部直接提交资源申请，审批周期将长达，”
“多长？”
“标准三百个自然日。”
杰克马在旁边听得脚下一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陆云站在原地没动。盯着水滴看了两秒，果断换了个路子。
“总部的审批流程，这边不等。”
陆云抛出底牌。
“但你们手里有配方。”
五个水滴的表面同时泛起一层细微波纹。此乃观察者的标准应激反应，等效于碳基生命的愣神状态。
“冷却液的配方属于观察者核心技术序列，不在任何形式的技术交割清单范围内。”
“这边不要完整配方。”
陆云给出交换条件。
“只要稀释工艺。浓缩液你们给了，怎么稀释，用何种水质，配合何等温度与压力。
这些参数不涉及核心制备技术，只相当于一份使用说明书。”
水滴们又泛起一圈波纹。
静默了七秒。
天工传出为首水滴的回复。
“稀释工艺文档可以提供。但观察者要求等价交换。”
“什么条件？”
“地球方心灵网络的底层架构文档。”
陆云果断摇头。
“心灵网络底层架构涉及幻音的核心代码。不换。”
水滴波纹加剧。
又卡顿了十一秒。
“地球方提出的替代条件？”
陆云在脑子里过了三秒钟。
“王大爷的二人转教学视频，第二季，二十集。附带东北方言注音版教材。”
天工翻译完毕后，五个水滴表面的波纹密度陡然加大了三倍。
最后面那个水滴抱着泥巴怪兽，甚至原地晃了两下。
天工在后台判定，这个动作等效于碳基生物的激动情绪。
为首水滴停滞了整整二十三秒。
“成交。”
稀释工艺文档通过加密信道直传至天工主机。
苏青影拿到文档后钻研了四个小时，得出最终结论。
稀释工艺的核心门槛，全在于高纯度去离子水外加特定频率磁场搅拌，地球现有的工业体系完全具备条件。
七十升浓缩液按工艺稀释后，稳稳当当能弄出两万八千升成品。
总量远不够补天，但工艺流程彻底打通了。只要搞到更多的浓缩原液，冷却液的死结就能解开。
陆云转身就把这个大单派给了杰克马。
“想办法从观察者的商贸渠道去买浓缩液。不走总部审批，走民间贸易。你本行专干这个。”
杰克马一双眼睛直冒绿光。
“云哥，这代表着要让我去跟外星人做生意？”
“对。浓缩液的日常用途，通常被当做大型空间站的温控系统维护液。
观察者的商贸节点上肯定有民用级别的货源，拿锚点矿去换。”
“多少预算？”
“你自己谈。价钱压到最低，不够的部分从泰伦那笔赎金里扣。”
杰克马拔腿就跑。冲出去三步，又一脚急刹折了回来。
“赎金定了多少？”
“你来定。”
“真的？”
“泰伦的家族在天鹅座排前三，你自己掂量。别宰得太狠，留点活口以后还能继续做生意。”
杰克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不体面的怪叫，死死抱着掉漆的计算器冲了出去。
陆云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停机坪。
五个水滴已经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朝着二号矿坑的方向匀速滑动过去。
它们要去看王大爷。
陆云迈步跟在后面走了过去。
二号矿坑门房。
王大爷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搪瓷缸里的茶水早就凉了半截。大蒲扇搭在膝盖上，老头眯着眼半睡半醒。
大花趴在脚边，六条腿蜷缩成一团，复眼半开半合地盯着远处的扬尘。
五个水滴排成一排，在距离门房五米处稳稳停住。
为首的水滴向前又滑了半步，胸口的泥巴怪兽朝王大爷的方向倾斜了十五度。
天工实时翻译了发声。
“尊敬的守卫者，第十七巡逻编队全体成员向您问候。”
王大爷睁开一只眼。眼皮一抬，把这五个银光闪闪的家伙打量了一遍。
“来了？”
“来了。”
“学得咋样了？上次教的那段猪八戒背媳妇，回去练了没有？”
为首的水滴身体轻微摇晃了两下。
天工切入翻译频道。
“编队已完成该曲目的频率复刻与节拍模拟。
但总部评审委员会认为情感表达层缺乏碳基生命的荒诞感要素，未通过最终考核。”
王大爷嗤了一声。
“念经似的唱能有啥荒诞感？得放开了嗷。”
王大爷站起身，蒲扇往大腿上重重一拍。
“算你们没白学那段二人转。行了，进来吧，老头子给你们加个课，唱个新的。”
五个水滴表面的波纹密度当场暴增。
天工在后台判定，这五个家伙的情绪状态已全员切换为受宠若惊。
大花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来。歪着脑袋看了看五个外星生命体，鼻孔里喷出一口粗气，又老老实实趴了回去。
月球温室里，王大爷正式开始给液态金属生命体恶补第二季二人转课程。
陆云没有继续旁听，直接转身回了红星湾指挥中心。
全息桌面上，苏青影提交的管路设计定稿全面成型。
三段跳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太阳至水星，水星至木星，木星至冥王星。
外加三座行星级能量中继放大站，太阳表面一座碗状能量收集器，终端缝合针接口全数就位。
工期估算定死在红线上。材料全部到位后，四个月零十一天。
“天工，报材料缺口。”
“强相互作用力装甲板缺口三十七万块。
以月球坞站当前产能外加两条次原子级精炼线满负荷运转，四十五天内可全数补齐。”
天工的汇报没有停顿。
“反重力冷却液缺口九千七百吨。杰克马已向三个观察者商贸节点正式提交采购询价单。
锚点矿能量核心缺口一百二十七块，当前库存充足。
超弦合金缆线缺口两万两千公里，已安排曜的专线独立生产。”
陆云视线扫过长长的缺口清单。
“全线动员。月球坞站从今天开始实行三班倒，生产线不停机。
所有非核心项目强制暂停。把整个太阳系的重工业产能，统统压上去。”
“命令已下发。”
天工在进度表顶端挂起了一排醒目的倒计时。一百三十一天。
装甲窗外的月球地表灰扑扑一片。
一台重型工程机器人拖着一块十二米长的装甲板，从坞站大门里缓缓驶出，稳稳驶向露天停机坪。
紧跟着到了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整个红星湾的钢铁流水线，彻底满功率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