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湾地下基地，指挥中心。
战略会议进入第二天。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换气扇在管道里嗡嗡作响。
苏青影连夜把行星级能量抽取阵列的全套图纸拆解出来，一共二十七个子系统。
每个子系统的技术难度、材料需求和工期估算，全部密密麻麻列在了打印纸上。
铺满桌子的白底黑字，盖住了金属桌面的反光。
陆云站在桌前，目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参数上扫过。
卷起的纸张边缘，透着连夜赶工的急躁。
“说重点。”
陆云不看多余的废话，直奔核心。
苏青影两眼熬得通红，抓起桌上的圆珠笔，笔尖用力点在最厚的那一摞纸上。
“整个阵列的工程量分三大块。第一块是吸能管路本体，从太阳近地轨道一直延伸到冥王星轨道外侧，总长度大约六十亿公里。”
“管路外径十二米，内径八米，全部使用强相互作用力装甲材料锻造并分段拼装。
每段标准长度一公里，总共六百万段。”
杰克马蹲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个掉漆的老式计算器，指头在塑料按键上狂按得噼啪作响。
按着按着，手停了。
屏幕上的零长长一串，顶到了显示框边缘。
“六百万段？”
杰克马从椅子上跳下来。
“六百万段。”
苏青影重复，声音里透着熬夜后的沙哑。
“以月球坞站目前的产能，日产装甲板一百七十块，每段管路需要四十二块装甲板弯曲焊接。”
她把圆珠笔一抛。
“你自己算。”
杰克马低头，拇指在计算器上连戳三下。
归零，重新输入，除法键敲下。
数字弹出来的间隙，他脸色发白，一屁股坐回椅子。
“这得干到猴年马月去？不吃不喝干四百年？”
杰克马直咽唾沫。
“所以不能走常规路线。”
苏青影把那沓纸推开，翻出底下的第二摞。
“第二块是冷却液循环层。管路外壁必须包裹一层反重力冷却液，否则进入太阳近地轨道的管段会在七秒内汽化。”
“注意，是七秒。这管子连个渣都不会剩下。”
苏青影指着管路截面图外围的那一圈空白。
“反重力冷却液是观察者的独有技术。红星湾目前的工业体系根本造不了。”
陆云没打断。
得摸清全部短板再下刀子。
“第三块？”
陆云问。
“第三块是终端设备，太阳表面的能量汲取口。”
苏青影抽出一张独立图纸拍在桌子正中。
“图纸上标注的是一个直径两百米的碗状收集器，功能是将太阳表面的核聚变能量集中引流进管路。
这个收集器的工作位置在太阳色球层上方一万公里。”
“那个位置的物理环境就是个炼丹炉。”
“它需要持续对抗太阳引力和辐射压，一秒都不能停机。”
苏青影说完了。
她把笔扔回桌上。塑料笔杆磕在金属面上嗒嗒作响，她给出了最终的死刑判决。
“三块加一起，按正常工程进度最快五年。”
五年。
陆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数字。
微光给的死线是三年。三年后冥王星那条裂缝就会恶化，把前线哨站全吞进去，时间根本不够。
三年干完五年的活，纯靠加班根本填不平这天坑。
陆云没接她的话，视线落在图纸上的吸能管路结构图上。
六十亿公里。
六百万段。
路线太长产能会被拖死，那就必须改路线。
看了两分钟，陆云有了盘算。
“管路不用六百万段。”
苏青影抬头，眉头皱成一个结。
“不用全程铺管。”
陆云伸出食指点在全息投影的星图边缘。
指尖从太阳位置划出停在水星，再从水星跨到木星，最后从木星拉到冥王星。
“太阳到水星，水星到木星，木星到冥王星。”
陆云划完三段收回手。
“三段跳。”
“管子不连轴铺。每一段的终端接一个能量中继放大站，中继站用锚点矿量子自锁结构做能量缓冲池进行接力传送。”
陆云给出具体参数。
“单段管路长度，全压到十亿公里以内。”
苏青影盯着他画出的那条虚线，指尖在桌面上飞快划动跑着模型。
“三段跳，每段大约两百万段管路。总量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苏青影算明白了，抬头看着陆云。砍掉三分之二的工程量，这条命总算保住了一半。
“加上次原子级精炼线的产能提升，材料够了。”
苏青影思路跟上。
“工期呢？”
苏青影咬住笔杆，牙齿磕着塑料。
“满负荷运转，四个月。”
四个月。
这速度放哪都是奇迹。但苏青影把笔放下，抛出了最致命的短板。
“前提是冷却液到位。少一升，管路进去就是送死。”
冷却液的事不解决，前头全白搭。
陆云拉开椅子坐下。
“冷却液的事我来解决。”
苏青影盯着他。
“怎么解决？你哪儿来上万吨反重力冷却液？”
地球连配方都没有，买也没地买。
陆云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指挥中心的装甲窗前，外面是漆黑的地下岩层。
他心里早有一本账，前几天水滴使者送光刻机附赠过两桶冷却液。用量远远不够，但渠道打通了。没货，就等送货上门。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杂音，天工的合成童音直插进会议室。
“观察者水滴使者编队已进入地月转移轨道。预计六小时后抵达月球二号矿坑。”
一阵长久的沉默。
苏青影和杰克马同时转头，齐刷刷看向陆云的背影。
六小时后到。
水滴使者来了。这哪是使者，这是长着腿的提款机。
陆云转身走回全息投影台。
“苏青影，管路设计方案今天之内定稿。所有能用标准化模块替代的部件全换成模块。”
他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排时间表。
“必须方便流水线批量生产。红星厂的机床没空给你磨非标件。”
苏青影抽出本子开记。
“材料呢？”
要造两百万段强互作用力装甲管，红星湾现在的矿坑全挖空也填不满。
陆云把手按在桌面边沿。
“从泰伦那一百四十七艘船上拆。”
俘虏的战利品就停在三号停机坪。那些天鹅座精锐战舰，全是上好的工业脂肪。
“银白色的舰体壳板拿去先进精炼线过一遍。提纯元素后直接投入月球坞站重铸。”
陆云定下调子。
“能拆多少拆多少。骨架留着，壳子全给我扒了。”
杰克马一听要扒壳子，踩着椅子背跳了起来。
“全扒了？”
老马急得直跳脚。
“那些船可是原装货！拉到黑市上能换好几个资源行星开采权！扒了壳子成废铁了，还怎么卖！”
这是在断老马的财路。
陆云看着他。
“壳子拆了拿去造管路。管路建完了，太阳系就会多一条能量高速公路。以后木星反应堆的电可以零损耗直传到冥王星。”
陆云把账掰碎了算给他听。
“你算算，这条路修成了值多少钱。”
零损耗能量传输网。
涵盖半个恒星系。
杰克马的嘴巴闭上了。他把计算器端起来按开机键，手指在上面连敲五下，硬生生算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这买卖一本万利。那些破船连给这条路提鞋都不配。
老马的眼睛亮得像两只探照灯。他没再吭声，抱着计算器老老实实蹲回角落。
陆云继续点将。
“林默。”
林默的电子合成音从通讯器传出。
“在。”
“你带北斗舰队三艘船，去太阳到水星段做前期测绘。管路铺设路线必须避开已知的日冕物质抛射高频区，那是死地，碰上就烧穿。”
“天工，给他标出最近三十年的太阳活动周期图。”
天工回应。
“已生成热力图，同步发送北斗旗舰。”
林默声音不带起伏。
“收到。”
陆云敲击桌面，切到下一个节点。
“曜负责中继放大站的结构设计。三座站，每座占地不超过五百平方米。核心部件全用锚点矿，不要花哨的功能，只要耐用和传输效率。我要最快的建设速度。”
频道里卡了两秒，天工尽职尽责转达曜的回复。
“曜说中继站她能做，但她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一台新的散热模组。上次给北斗舰队赶工导致十二条生产线超频运转，她说老散热板已经快撑不住了。再烧下去她要罢工。”
这老祖宗修东西是一把好手，讲条件也是不含糊。
陆云没犹豫。
“批了。让苏青影从精炼线出第一炉货，单拎一块高导热合金板给她换上加厚版。”
天工传话结束。
“曜回复：成交。”
陆云转向会议室角落，要啃最后一块硬骨头。
“王敬业。”
王敬业从角落里举手。老头穿着油腻的工装，手上的机油渍还没洗干净。
“在！”
“你去月球坞站把神经元直连脑机接口设备再造三十台。管路是流水线批量焊接，需要大量熟练工。老办法慢，来不及。”
陆云盯着王敬业。
“工人戴上头盔想管子形状，机器自动出活。这是咱们唯一能在四个月内完工的办法。”
王敬业搓着手，手心都是粗茧。三十台脑机接口，这数量绝不是闹着玩的。
“三十台？材料够吗？”
“超弦合金从战利品里调。芯片找天工要。”
“头盔壳子没现成的怎么办？”
“找几顶旧安全帽，掏空内衬凑合用。我要的是功能而不是卖相。”
“明白，立马开干。”
会议散了。
每个人带着各自的任务推开门冲出指挥中心。脚步声杂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指挥中心只剩陆云一个人。
全息桌面上摊着那张行星级能量抽取阵列的总工程进度表，蓝色的条块交错纵横。
六个月的常规工期被他硬生生压到了四个月，死线就在眼前。
四个月里，地球要完成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星际基建工程。
一条横跨半个太阳系的能量管道，三座扛得住核聚变直冲的行星级中继站，一个扎进太阳表面的能量收集碗，还有一根能把维度裂缝缝上的大号空间针。
陆云拿过桌上的搪瓷茶缸，水早凉了。
他仰头喝干，把空茶缸放回桌面碰出一声脆响。
“天工。”
“在。”
“泰伦那个俘虏，审出什么新东西了没有？”
林默那边的审讯室开了快两天，也该吐点干货了。
天工调出审讯记录文档，绿色的字符在半空滚动。
“泰伦供述，天鹅座财阀本部对太阳系的情报严重滞后。
但他出发前收到内部消息，财阀军事委员会已向星区仲裁委员会提交了归化申请。”
陆云眼皮跳了一下。
所谓归化，就是外星文明的屠宰许可证。一旦批下来连掩护都不用，直接就是大规模正规军碾压。
“常规审批周期多长？”
“六到八个标准月。”
“六到八个月。”
陆云在脑子里把时间轴对齐。
“照最快六个月算，距离申请获批还剩约五个月。”
天工的算力矩阵实时推演。
“在此之前，财阀不会再冒主力损失的风险发动第二次远征，他们要走合法程序。
但申请一旦获批，投入兵力规模将不少于三千艘。”
三千艘。
一百四十七艘就敢来收保护费，三千艘那是奔着把地球推平盖矿坑来的。
陆云伸手把全息投影上的进度表折叠。
时间卡得严丝合缝，四个月建完管道，一个月抽能量缝合裂缝。五个月的窗口，刚好卡在天鹅座财阀第二波主力压境之前。
一头修补防线，一头挡住三千艘战舰的铁蹄。
两头并进。
“时间够了。”
陆云把终端里的进度表塞进私人备忘录。时间够用，但绝没有一秒钟富裕。
天工在系统后台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并标注了一行血红色的备忘提示。
“所有工程进度已按最佳情况估算，任何环节延误超过两周，窗口期将被击穿，防线崩溃率百分之百。”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雷达图闪烁了一下，月球二号矿坑的坐标点亮起黄光。
观察者的水滴使者，还有不到五个小时落地。
陆云盯着那个黄点。这就是解决冷却液的唯一指望，这五颗水滴就是红星湾的进货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