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的正事告一段落,殿内的气氛松了半口气。
细川赖之率先打破了短暂的沉寂,示意二阶堂时纲安排献礼环节。
二阶堂时纲起身,走到殿中,宣布双方互赠国礼。
按照规矩,客先主后。
沐英转身对身后的护卫做了个手势。两个护卫从殿门外抬进来一个小木箱,放在殿中。
箱子不大,木质粗朴,没上漆。但打开之后,里面十个丝绸小袋排得整整齐齐,每个系着红绳,讲究得像是装珠宝的。
道衍出列,用日语开口。
“这是大明新研制的调味品,名为味之精华。取自天然谷物,加入任何菜肴,鲜味提升数倍。在大明,此物价格堪比等重黄金,非达官贵人不可得。大明皇帝陛下特意下令,赏赐给将军殿下。”
他说完,殿内有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道衍听到了其中一句:“谷物能有多鲜?我们的鱼生才是天下至鲜。”
旁边那人附和着点了点头。
道衍没接这茬,等他们尝过之后,嘴会替他说话。
第二样礼物。
朱亮祖亲自把酒坛搬上来。
酒坛是大明北方常见的粗陶坛子,封口用黄泥糊着,朴素得很。但分量不轻——三十斤往上。
朱亮祖单手提着,像提一只空水桶。
他把酒坛往殿中一放,陶底磕在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
对面几个日本武士的目光死死盯在他的右臂上。有一个人的视线从朱亮祖的手臂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胸口,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刀上——那个眼神不是欣赏,是评估。
道衍继续介绍:“此为大明北方以高粱酿造的烈酒,酒性猛烈,与日本清酒风味截然不同。请将军殿下品鉴。”
义满微微点头,目光在酒坛上停了一瞬。
细川赖之没看酒坛,他还在看朱亮祖。准确地说,他在看朱亮祖放下酒坛时手腕翻转的那个动作——三十斤的东西,腕子没抖。
两样礼物呈上,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味精和烈酒,一个新奇,一个实在,算是得体的见面礼。
沐英没有坐回去。
他站在殿中,微微侧身,又看了一眼身后。
第三个护卫走进来了。
这一次不是木箱,不是酒坛。护卫双手托着一个漆盘,上面盖着一块明黄色的绸布。
殿内安静下来。
明黄色在大明意味着什么,在场但凡对中原有一点了解的人都清楚。
沐英伸手,把绸布掀开。
漆盘上三样东西。
一枚金印。四四方方,通体赤金,印纽是蟠龙。日光从殿门射进来,在金印表面跳了一下。
一套九章冕服。叠得规规矩矩,黑色面料上的纹样用金线绣成,龙、山、华虫、火、宗彝……压在漆盘里,沉甸甸的。
一卷敕书。明黄绢面,卷轴两端的轴头是玉的。
左侧坐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右侧那个宽肩武将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像是要看清楚漆盘上的东西。二阶堂时纲的嘴张开了,忘记合上。
细川赖之的目光钉在那枚金印上,一动不动。
沐英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大明皇帝特意为征夷大将军准备的册封之礼,封号是‘日本国王’。金印一枚,九章冕服一套,册封敕书一卷。”
通译翻到一半,殿内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声音开始蔓延,交头接耳的不止一两个人。
他们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有了这个册封,至少在正统性上,北朝就能彻底压过南朝了!
细川赖之的右手抬了一下。
殿内立刻安静了。
沐英没有被那短暂的骚动打断,继续说:“大明皇帝陛下深知此事重大,故未在国书中提及,而是将册封之礼随使团一并带来——将军殿下若愿意接受,可择良辰吉日举行册封仪式。若将军殿下需要时间考虑,大明使团愿意等候。”
他说完,目光落在足利义满的脸上。
道衍也在看义满。
十二岁少年的呼吸节奏变了。
嘴唇抿了一下,松开,又抿了一下。左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指甲陷进衣料里。
“日本国王”。
大明承认他是整个日本的王。不是北朝将军,不是幕府代理人——是王。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义满身上。
细川赖之张了张嘴。
但他没出声。
这种场合,大明使团当面送上册封大礼,他这个管领如果第一个开口替将军做决定,等于告诉在场所有人——幕府将军做不了自己的主。当着外国使团的面,这个丑露不得。
义满必须自己回应。
少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沉着。
“大明皇帝陛下的厚意,我铭感于心。”
道衍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开头打了个分。四平八稳。
“请大明使臣在京都期间多留一段时日,容我仔细斟酌。一切所需,尽管提出。”
说完,义满闭上了嘴。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看向细川赖之。
这个“看”不长,一眨眼的事。但道衍捕捉到了其中的内容——义满在确认。确认自己说的话对不对,有没有越界,有没有在细川赖之允许的范围之内。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外国使团面前刚刚展现了“代表日本”的气魄,转头就用一个眼神去请示自己的管领。
细川赖之微微颔首。
动作很小,但义满的肩膀松了下来。
细川赖之开口了,语气从容:“将军殿下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国体,须慎重考量。请大明使团在京都安心等候,幕府定会给出妥善答复。”
道衍没有漏看义满刚才那一个“看”。
面对金印和“日本国王”这种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义满没有当场答应。他没有被冲昏头脑,没有得寸进尺,而是把球踢了回去,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细川赖之留了台阶。
道衍拨了一颗念珠。
沐英躬身致谢,退回座位。
漆盘被留在了殿前正中央。金印的光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现在轮到日方回礼。
二阶堂时纲拍了拍手。侍从从后殿端上来几只漆盘。
第一盘,折扇十把。做工确实精细,扇骨是竹的,扇面画了松鹤图。
第二盘,日本刀两把。刀鞘漆了黑漆,缠绳扎得考究。
第三盘,药材。高丽参、鹿茸,码得整整齐齐。
沐英起身,对义满欠身行礼:“将军殿下厚赠,使团感激不尽。回朝之后,定当禀明大明皇帝陛下。”
朱亮祖瞥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还凑合。”
声音不大,只有坐在旁边的道衍听见了。
道衍没说话,他仔细看了一下日方的礼品,东西确实是挑了最好的来,这说明幕府不敢在这种场合敷衍。
但品类就这些,因为拿不出更稀罕的玩意来。
归根结底,还是穷。
献礼环节结束。
双方该说的话说完了,该给的面子给足了。殿内的空气微妙地松弛下来。
细川赖之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淡到极致的客气:“使团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幕府已在别殿备下午膳,请诸位移步。”
二阶堂时纲起身,引导众人往别馆移动。宴席已经备好。
宴席的布置比正殿轻松一些。矮桌分两列,大明使团坐东,幕府重臣坐西。菜肴已经摆上来了——鱼生、煮物、腌菜,量不大,但摆盘精致。每张桌上还放了一壶清酒。
道衍入座的时候,扫了一眼对面的座次。绝海中津坐在末尾,低头拨弄念珠,像是对宴席毫无兴趣。
菜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清酒喝了几杯,幕府那边有人开始放松,声音也大了些。
朱亮祖此刻的表情很复杂。
这几天他觉得嘴巴里快淡出鸟来了。
从上船那天开始算,海上飘了那么多天,吃的是咸鱼干饼,喝的是发酸的淡水。
到了兵库港,日本人端上来的“招待餐”是一碗白饭配几根腌萝卜。到了京都,六波罗区的客殿,一日三顿,米饭倒是管够,菜就那么几样翻来覆去——烤鱼、煮菜、味噌汤。
他私底下跟沐英抱怨过一回。沐英说忍忍,入乡随俗。他忍了。又跟道衍抱怨。道衍说出家人不挑食。他差点把桌子掀了——你是出家人,我不是。
然后今天来了。正式国宴。堂堂幕府的最高规格招待。
他是真的抱了点期待的。
再怎么说也是一国将军设宴款待大明使团,总不能还是那几样东西吧?怎么着也得整只烤全羊?或者来一锅炖肉?哪怕红烧个肘子也行啊。
结果端上来一看。
鱼生。
薄得能看到盘子底下的花纹,一片一片码在那里,粉白相间,旁边摆了一小撮绿色的芥末。精致是真精致,那摆盘的功夫他服气,但这东西能吃饱吗?
煮物。几块豆腐,两片笋,飘了几根海带。
还有,就是一些腌菜。
朱亮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旁边沐英用余光瞟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闹。
对面那个宽肩武将盯着朱亮祖,眼睛眯了一下。
这时候,细川赖之给身边的二阶堂时纲使了个眼色。二阶堂站起来,走到殿中,先向两边行了礼,然后说了一番话,通译跟着翻:
“武备乃国之重器。大明与日本皆崇尚武道,今日难得相聚,不知大明使团是否有兴趣以武礼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