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川赖之的目光从道衍脸上移开,率先开口:
“天朝上国远涉重洋,幕府上下深感荣幸。征夷大将军殿下代表北朝,向大明使团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通译迅速进行翻译。
众人一下子听明白了他的客套话。
“北朝”两个字被咬得很清晰。不是“日本”,是“北朝”。
细川赖之在第一句话里就画了条线——我是北朝,南朝是南朝,别把我们绑一起。
道衍看了一眼义满。
义满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视前方,不看细川,不看使团,像一尊摆件。
整段欢迎辞,义满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嘴唇都没动过。
看来是被叮嘱过,要求他不随便说话。
道衍心里有了数。
细川赖之说完,沐英起身。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双手捧着国书,往前走了三步。按照事先商定的礼仪,将国书递给了二阶堂时纲,由二阶堂转呈上首。
国书有两份,汉文一份,日文一份。
二阶堂时纲把日文版交给了身旁的通译。通译展开,开始当场宣读。
标准的外交辞令,四六骈句,翻成日文之后少了些韵味,但气势还在。大明天子向日本国征夷大将军致意,两国一衣带水,愿通好修睦,共享太平。
通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道衍没听那些废话,他在等一句。
来了。
“……大明天子闻日本国征夷大将军英武聪睿,虽年少而有雄略,甚为嘉许……”
通译念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句话夹在一堆客套里,不显眼。
但道衍的余光同时盯着两个人。
细川赖之。坐姿没变,呼吸没变,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平展,一根都没动。
几十年的城府,不是白练的。
足利义满,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收紧了一点,衣服皱了一下。
只有一点。但逃不过道衍的眼睛。
“日本国征夷大将军”——大明天子直接称他为日本的统治者。不是“北朝将军”,是“日本国”。
“虽年少而有雄略”——大明皇帝认为你有独立执政的本事。
这句话落在义满耳朵里,是一把梯子。
落在细川赖之耳朵里,是一根刺。
通译继续往下念。后面的内容又是客套,无非友好邦交之类。念完了,把国书双手呈上,放在义满面前的案台上。
义满看了一眼,依旧坐着一言不发。
沐英开口了,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去年,南朝怀良亲王杀害大明使者,此为两国之间的重大事端。大明皇帝念及中日邦交,不愿牵连无辜,故先遣使团与将军殿下沟通,望将军殿下主持公道。”
细川赖之开口了,依旧是他代义满回应:
“怀良之事,幕府亦有所耳闻,深感痛惜。”
他的第一句话就定了调——“痛惜”。承认这事不对,态度诚恳。
但后面的话锋一转。
“然南朝与北朝各自为政,幕府对南朝之行径无权过问,亦无力约束。怀良亲王之所为,实非幕府之意,亦非幕府所能控。”
翻译完,沐英没有立刻回应。
道衍在心里给细川赖之的应对打了个分。
高分。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承认了事情严重,表达了同情,但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你们要报仇,去找南朝。别拉上我。
可惜,这一切都已经在李先生的意料之中。
无论你们是想撇开责任,还是想承担责任,大明都不会亏。
沐英转在心里感叹一句,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和:
“大明皇帝正是因为视将军殿下为全日本的合法统治者,才遣使前来。”
日本的通译翻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用词。然后继续。
“如果将军殿下表示南朝与己无关,那大明便只能理解为——日本并无一个能代表全国说话的人。”
殿内没人出声。十几张面孔的神情各异,但嘴全闭着。
沐英的语速没有变化,继续说。
“届时,大明将自行处置南朝。一切后果,北朝亦无立场过问。”
通译把最后一句翻完,嘴唇合上,低下了头。
道衍开始观察殿内其他人的反应。
右侧那个宽肩武将的眉毛拧了起来,嘴角往下压,带着明显的不忿,目光在沐英和朱亮祖之间来回扫,又带着些不屑——像是在打量这些外国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左侧几个幕府官员互相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微微摇了摇头。另一个把视线投向细川赖之,等着他的信号。
二阶堂时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一句什么。
细川赖之的右手微微抬起。
二阶堂时纲的嘴合上了。
殿内十几个北朝高层,被这个轻微的动作钉住了。
道衍看在眼里。细川赖之对这帮人的控制力,不是装出来的。
细川赖之没有立刻回话。
沐英那句话不是威胁,是一个陷阱。
承认管不了南朝——等于承认自己不是整个日本的代表。大明将来在九州做什么,你没资格插嘴。
承认管得了南朝——那你就得对怀良杀使一事负责,大明就有理由向你要一个交代。
两条路都不好走。
细川赖之只思考了一会儿,正要开口……
“我已知晓此事来龙去脉。”
所有人一愣。
这个声音不是细川赖之的。
是从上首传来的。
足利义满开口了。
殿内的日本人几乎同时僵了一瞬。道衍余光看到,二阶堂时纲的手停在半空,左侧那排官员里有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义满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但很稳:
“南朝怀良杀害大明使者,令我深感愤慨。”
道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不是“幕府”,不是“北朝”。是“我”。
十二岁的少年用了第一人称。
“作为征夷大将军,我愿代表日本,向大明表示歉意。”
“代表日本”。四个字。
不是“代表北朝”。是“代表日本”。
这个少年刚才听到了国书里那句“日本国征夷大将军”。他听懂了。
而且他用上了。
“此事当如何妥善处置,我会认真考虑。”
说完,义满闭上了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回正前方,不再看任何人。
整段话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如果单看内容,甚至可以说是圆滑——承认了事情严重,表示了歉意,但没有做任何具体承诺,只说“认真考虑”。
但问题不在内容。
问题在于——他开口了。
没有等细川赖之的信号。没有看细川赖之一眼。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外国使团面前,越过了他的管领,做出了第一个独立的政治表态。
道衍不动声色,再次观察全场人的反应。
细川赖之的坐姿依然端正。面容依然冷峻。嘴唇依然抿成那条线。
但他刚才在足利义满开口的时候,肩膀顿了一下。
很短,松得很快。
快到在场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但道衍注意到了。
义满说完那段话之后,细川赖之如果再补一句“北朝与南朝各自为政”,等于当面打自己主子的脸。
他那个被截断的回应,已经永远说不出口了。
道衍又注意到,右侧坐席,绝海中津的位置在末尾,一直低着头,但就在义满开口的那一瞬间,那颗光头微微抬了一下。
然后又低了回去。
朱亮祖坐在道衍旁边,对这些暗流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那个小孩终于说话了,总算不用看一帮人在那磨磨唧唧。他活动了一下盘着的腿,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对面几个日本官员的目光又飘了过来。
沐英没有被义满的突然表态打乱节奏。他对义满微微躬身,说了一句得体的感谢。
然后表示大明使团愿意在京都等候将军殿下的答复,并提出希望在此期间,使团能拜访京都的寺院,与日本的高僧交流佛法。
这是道衍事先安排好的——把“拜访寺院”这个请求放在正式场合提出来,细川赖之不好当面拒绝。
细川赖之的目光从义满身上收回来,落在沐英脸上。点了一下头。
“自然可以。”
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道衍看得出来,这三个字背后,细川赖之咽下去了很多东西。
因为义满的话已经定了调子,“代表日本”,征夷大将军已经当着大明使团的面认了这个定位。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刚才那一刻,把他的管领逼进了死角。
是巧合吗?是少年冲动吗?还是说……
道衍再看了义满一眼。少年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端正,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已经松开了。
他不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