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宁波港。
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海面吹过来。
使团的几十人,在宁波知府和当地卫所指挥使的护送下,沿着官道一路走到了码头。
队伍拉得不长,除了几位主要成员,还有几个穿着崭新官袍的文官和通译,以及数十个精挑细选的护卫军士。
朱亮祖站在码头上,盯着面前那艘船看了很久。
“这就是仙船?”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佩服,只有困惑。
船不小,比寻常的福船宽了一圈,吃水很深。
但外观实在谈不上仙气——船身是木头的,包了一层铁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锈斑,像一只穿了盔甲的老母鸡。船尾竖着根粗铁管子,黑黢黢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就那么杵着。
“烟囱?”朱亮祖走近了两步,望向那根黑管,“这不就是个铁皮桶?搁灶台上烧火用的那种?”
道衍站在他旁边,表面十分平静,但心里的想法,和朱亮祖差不多。
他之前听朱元璋提过“仙船”这个名头,以为多少有点仙家气象——好歹刻几道符文,挂两面旗,弄点神秘感。结果到了码头一看,只是加了层铁皮和烟囱?
王胖子从船上探出半个身子,冲码头招手:“朱将军!道衍大师!上来啊,站着看什么呢,又不是选媳妇。”
朱亮祖哼了一声,大步上了跳板。
脚踩到甲板上,铁皮在靴底嗡嗡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又踩了两脚。
“结实倒是结实。”
沐英已经在船上了。
他靠在船舷边,翻看着手里一份写满字的册子。见朱亮祖走了上来,拱了拱手。
朱亮祖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演武场那一局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地变了。说不上很亲近,但至少不再互相瞪眼。
少贰冬资跟在后面上了船,站在角落里。这个日本人在大明待了这么久,胖了一圈,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他穿了身大明的衣裳,头发也长出不少,远看像个矮个子的读书人。上船之后,先朝沐英和朱亮祖行了个礼,然后安安静静坐到角落里。
使团其他人也陆续登船。
王胖子站在甲板中央,叉着腰,满脸得意。
这是他第二次驾这艘船出远海了。上一次去吕宋带回番薯,挣了个忠勇侯的爵位。
上次出海还担心这船出毛病,这回再出海,心里踏实多了。
“走吧走吧,潮水不等人。”他催促着水手们解缆绳。
道衍站在船头,望着港口外灰蒙蒙的海面,眉头微微皱着。
他转头对王胖子说:“王侯爷,贫僧有个疑虑。”
“大师您说。”
“如今四五月份,东南季风还没稳定。这个时节出海去日本,风向多变,时强时弱。帆船走这条航路,至少得等到六月中旬,风才顺。现在走,怕是要吃苦头。”
王胖子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等着看吧”的味道。
“大师放心,咱这船……不一样。”
道衍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船离港了。
头半天很顺利。海面风平浪静,帆吃着风,船速不快不慢。朱亮祖带着几个亲兵在甲板上活动筋骨,嫌船上闷,还跟手下掰了两回手腕。
道衍在船舱里翻看少贰冬资写的日本资料,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
到了下午,天色变了。
云层压低,风向突然偏转,从侧面吹来。帆布猛地鼓了一下,整条船歪了一截。
“妈的——”朱亮祖一把抓住船舷,回头骂道,“谁掌的舵?”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调帆,但侧风太刁钻,帆面怎么转都不对。船速慢下来,开始在浪里打横。
道衍从船舱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刚才就说过,这个时节不适合。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落帆。开蒸汽机!”
是王胖子。
水手们执行得很快,噼里啪啦把帆全收了。
努力在甲板上保持平衡的朱亮祖瞪大眼睛:“落帆?你落帆干什么?没帆怎么走?”
落帆之后,船确实稳了很多,但速度降下来了。
没等道衍和朱亮祖多问,船尾那根黑铁管子里,喷出一股浓烟。
“哐——哐——哐——”
船舱底下传来一声又一声有节奏的闷响。铁和铁咬合的声音,沉闷、粗粝,一下接一下,带着整条船的骨架一起发颤。
整条船微微震动。甲板下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嗡嗡嗡地转着。
船动了。
没有帆,没有风,船在动。
而且越来越快。
朱亮祖松开船舷,低头看着甲板。他能感觉到脚底下的震动,均匀、有力,像一头牛在拉磨。
“这他妈……”
他冲到船尾,探头往下看。海水在船尾翻滚,白花花的浪沫往后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什么玩意儿在水底下转?”
王胖子踱过来,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的。
“螺旋桨。”
“啥?”
“就是一个铁做的大扇叶,装在船底,转起来拨水,跟鱼尾巴差不多的道理。”王胖子比划了一下,“锅炉烧水,蒸汽推动机关,机关带着螺旋桨转,船就走了。不靠风。”
朱亮祖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重点——不靠风。
“你是说,这船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不用等风?”
“对。”
朱亮祖沉默了一会儿,又往船尾水面看了一眼。
“行。”他说,“这确实配得上‘仙船’两个字。”
道衍没有朱亮祖那么容易满足。他也跟着人群,走到船尾看了一眼,转向王胖子,问道:
“王侯爷,那螺旋桨在水下转,轴从船体穿出去,那个孔,怎么不漏水?”
王胖子眨了眨眼。
这和尚问的问题也太刁了。一般人看到船能自己跑,顶多惊叹两声就完了,谁会想到轴穿船底会漏水的问题?
“大师好眼力。”王胖子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位置确实是容易漏水的。我们用的是填料函密封——就是在轴穿过船壳的地方,做一个套筒,里头塞满特制的麻丝,再用铜箍一圈一圈压紧。轴转的时候,麻丝贴着轴面,依旧会有少量水渗入,但麻丝会吸水膨胀,堵住漏点。当然,时间长了会磨损,隔几天得换一次填料。”
道衍点了点头。
没再追问。
不是没有更多的疑问,而是他意识到,这些技术细节追下去没有尽头。这艘船的每一个零件背后,都藏着他不懂的学问。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这次使团任务,不是研究这“仙船”。
很快,船在海上跑了三天。
侧风断断续续刮了两天,换成别的帆船,这会儿八成还在原地打转。
仙船一路突突突地往东北方向走,速度虽然比不上顺风满帆,但胜在稳定。
道衍这三天没怎么出舱。
他把少贰冬资写的那些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内容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日本如今南北朝对峙。
南朝在吉野,有一个天皇。如今掌握实权的人是长庆天皇,南朝第三代。怀良亲王是第一代天皇的儿子,长庆天皇的叔父,被封为征西大将军,镇守九州。
少贰冬资在旁边注了一句:“怀良性烈,好战,九州诸族多畏之。”
道衍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杠。
北朝在京都,也有一个天皇,叫后圆融天皇,和长庆天皇是族兄弟。但北朝说了算的不是天皇,是幕府将军——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今年十二岁。
其父足利义诠,于三年前病逝,当时年仅九岁的足利义满继任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
道衍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很久。
九岁坐上那个位子,只怕身边全是豺狼虎豹。
果然,后面写了,真正掌权的,是辅佐他的管领——细川赖之。
少贰冬资在资料里写得很清楚:细川赖之是足利义满父亲临终前指定的辅政大臣。足利义满年幼继位后,大小事务全由细川赖之一手包办。军权在细川手里,财权在细川手里,连幕府各地守护大名的任免,也是细川赖之点头才算数。
少贰冬资在这里特别注释:足利义满对细川赖之言听计从。
言听计从……
道衍在这个词下面画了一道杠。
第四天傍晚,他走出船舱,找到沐英。
沐英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还是那本册子,边角已经翻毛了。
“沐将军,贫僧想跟你聊几句。”
沐英合上册子,转身看着道衍。
“大师请讲。”
“你看完少贰冬资的资料了?”
“看了三遍。”
“那贫僧问你,到了京都,你打算怎么跟足利义满谈?”
沐英想了想,说道:“按照陛下的旨意,国书递上去,把大明的立场讲清楚。怀良杀了我们的使者,大明要讨说法。北朝跟这事没关系,我们不找北朝的麻烦。但北朝得表态,不能包庇怀良。”
道衍摇了摇头。
“这是说给掌权者听的。可做主的不是足利义满,是细川赖之。”
沐英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贫僧有个想法。”道衍压低了声音,“我们见足利义满和细川赖之的时候,不能只递一份国书。得递两份。”